第3章 紅繡鞋 (1/4)
那件素色的連衣裙,像一片冰冷的屍布,被紙人僵硬的手臂捧着,在清晨灰敗的霧氣裏,散發出不祥的氣息。它不僅僅是衣服,它是一個宣告,一個烙印,無聲地告訴汪婷婷——你已被選中,無處可逃。
村民們遠遠地站着,像一圈沉默的、顏色暗沉的墓碑。他們的目光黏稠地附着在她身上,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理所當然的等待。等待她屈服,等待她穿上那件裙子,等待她走上那條既定的、通往未知恐怖的道路。
汪婷婷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感讓她勉強維持着一絲清醒。不,不能就這樣認輸。她是汪婷婷,是來揭露黑暗的記者,不是獻給甚麼邪神或古老習俗的祭品!
她猛地轉身,不再看那個捧着裙子的紙人,也不再理會那些沉默的村民,發瘋般朝着記憶中村口的方向狂奔。泥水濺溼了她的褲腿,冰冷的空氣割着她的喉嚨,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只有一個念頭:跑!離開這裏!
村子彷彿活了過來,在她身後扭曲、變形。那些原本看似隨意散佈的破舊房屋,此刻彷彿構成了一個巨大的迷宮。她拐過一個彎,以爲看到了通往外界的路,卻發現眼前是另一片更加破敗、更加陌生的屋舍。她試圖沿着來時的碎石路往回跑,可跑着跑着,腳下的路不知何時變成了鬆軟的泥地,旁邊是她從未見過的、掛滿枯藤的斷壁殘垣。
鬼打牆?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發寒。她強迫自己停下,靠在一堵冰冷的、長滿青苔的土牆上,大口喘息,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腔。汗水混合着之前殘留的雨水,浸溼了她的頭髮,黏在額頭上,冰冷刺骨。
她環顧四周,試圖找到任何熟悉的參照物。沒有。一切都變了,又或者,她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村子。霧氣似乎更濃了,將遠處的一切都模糊成灰濛濛的影子。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前方不遠處,一棟比其他房屋稍微齊整些的土坯房前,站着一個老婦人。正是她剛進村時,在村口見過的那個,坐在門檻上折秸稈的老婦。
老婦人依舊穿着那身深藍色的舊布衫,佝僂着背,手裏沒有秸稈,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渾濁的眼睛透過霧氣,直直地看着汪婷婷,那眼神複雜難辨,似乎比昨晚那些純粹的冷漠,多了一絲別的甚麼。
是憐憫?還是警告?
汪婷婷心中一動。或許……這個老婦人能溝通?她看起來年紀很大,也許知道些甚麼,也許……能指條明路?
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她鼓起殘存的勇氣,踉蹌着朝老婦人走去。
“阿婆……”她的聲音乾澀沙啞,“阿婆,幫幫我,我想離開這裏,我迷路了……”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沾滿泥污的衝鋒衣和驚恐的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了她空空如也的手上——她沒有拿那件裙子。
老婦人深陷的眼窩裏,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她緩緩抬起乾枯得像老樹皮的手,不是指向任何一條路,而是指向了她身後那棟房子的房門。
那扇木門虛掩着,裏面黑黢黢的,透着一股陳年的黴味。
“天黑了,外面……不乾淨。”老婦人的聲音比昨晚那個乾瘦男人更加沙啞,氣若游絲,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進來,避一避。”
進來?進這棟看起來比祠堂好不了多少的房子?
汪婷婷猶豫了。直覺在尖叫着危險。但回頭看看那片迷霧籠罩、如同鬼蜮的村落,再看看老婦人那看似平靜無波的臉……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或許,房子裏有其他的出口?或許,能從老婦人嘴裏套出點有用的信息?
最終,對未知迷霧的恐懼,暫時壓倒了對這棟具體房屋的疑慮。她咬了咬牙,低聲道:“……謝謝阿婆。”
老婦人不再多說,轉身,用她那緩慢而僵硬的步伐,率先走進了那片黑暗裏。汪婷婷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指甲再次掐入掌心的傷口,跟了進去。
屋內比外面更加昏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從門縫和牆壁裂縫透進來的些許天光,勾勒出屋內大致的輪廓。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氣味——陳年的灰塵、黴爛的木頭、草藥的苦澀,還有……一種極淡的、類似祠堂裏的紙灰香。
眼睛稍微適應了黑暗後,汪婷婷勉強看清,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堂屋。正中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桌腿似乎有些不穩。牆角堆着些雜物,隱約能看到幾個陶罐和竹簍。牆壁被煙燻得黑黃,上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裝飾。
老婦人沒有點燈,只是摸索着走到八仙桌旁的一張長條板凳上坐下,然後指了指對面另一張凳子,示意汪婷婷也坐。
汪婷婷忐忑不安地坐下,凳子冰涼,發出吱呀的聲響。她緊張地觀察着老婦人,試圖從她臉上讀出些甚麼,但那佈滿皺紋的臉在昏暗中如同一張風乾的面具,沒有任何表情。
“阿婆,這村子……到底怎麼回事?”汪婷婷試探着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那些照片……還有,爲甚麼會有我的照片?那件裙子……”
老婦人沉默着,乾癟的嘴脣緊閉。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汪婷婷以爲她不會回答時,她才用那氣若游絲的聲音緩緩道:“封門……封的是門,留的是根……外來的女娃,鮮亮,能續上……”
續上?續甚麼?家族的香火?還是某種……更詭異的東西?
汪婷婷的心沉了下去。這說法,似乎印證了她關於活人祭祀或某種陰婚習俗的猜測。
“續上?用活人?”她的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這是犯法的!阿婆,你放我走,我保證不會說出去……”
老婦人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光:“走?進了封門,就是封門的人……走不掉咯……”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宿命般的肯定,讓汪婷婷遍體生寒。
“那……那祠堂裏的花轎,還有昨晚那個……那個點眼睛的婆婆,是怎麼回事?”汪婷婷追問,她必須知道更多,哪怕多知道一點,也可能多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