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婚宴
第三日的夜幕,如同一塊浸透了屍油與陳年血污的厚重裹屍布,嚴絲合縫地籠罩了封門村。沒有星月,唯有那濃郁到化不開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然而,與這絕對黑暗形成最尖銳、最詭異對比的,是此刻封門村內部,那一片……觸目驚心的“張燈結綵”!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扭曲的、令人心悸的“紅”。
家家戶戶的門楣、窗欞、乃至歪斜的籬笆上,都掛滿了嶄新的、顏色卻暗沉如凝固血液的大紅綢緞。那些綢緞並非柔順垂下,而是被以一種極其生硬、彷彿勒緊脖頸的方式捆綁、打結,形成一個個怪誕的、如同掙扎手勢的結飾。綢緞表面,用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絲線,繡滿了扭曲盤旋的“囍”字,那些字跡歪斜猙獰,不似祝福,反如詛咒。
村中那條通往祠堂的主路,更是被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顏色同樣暗紅的碎紙屑,走在上面軟綿綿、溼漉漉的,彷彿踩踏着無數腐朽的內臟。道路兩旁,每隔幾步,便立着一根慘白的、頂端挑着橢圓形白紙燈籠的木杆。燈籠上,不再是最初簡單的慘白,而是用極其刺目的猩紅顏料,精心描繪着那雙巨大、空洞、嘴角卻強行咧開到耳根的笑眼圖案。無數雙這樣的“眼睛”,在黑暗中 silent 地“注視”着這條通往“喜慶”的道路,散發着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空氣中,那原本就濃郁的紙灰香氣,此刻混合了某種劣質香粉和腐爛甜食的味道,形成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直衝腦髓的怪誕“喜氣”。更有一種無形的、龐大的精神壓力,如同粘稠的膠質,充斥在村子的每一個縫隙,強行將一種“歡欣”、“期待”的虛假情緒,灌輸給這片土地上的所有“活物”。
而最讓人心底發寒的,是這滿目“喜慶”之下的……死寂與僵硬。
村民們,無論男女老幼,都換上了他們所能找到的最“體面”的衣物——大多是些顏色晦暗、款式古老、甚至打滿補丁,卻被強行漿洗得筆挺、透着一股棺槨氣息的舊衫。他們的臉上,無一例外地被塗抹上了厚厚的、顏色不正的胭脂和腮紅,嘴脣也用一種暗紅色的顏料描畫得極其誇張,如同紙紮店裏的童男童女,帶着一種與活人肌膚格格不入的、虛假的“健康”色澤。
他們聚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如同等待檢閱的軍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談,甚至連眼神的交匯都欠奉。每一張被妝容覆蓋的臉,都如同戴上了一張僵硬的面具,眼神空洞地望着祠堂那兩扇緩緩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厚重木門。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在幾個身着繁複黑袍、臉上覆蓋着慘白無五官面具的“司儀”指揮下,他們同時抬手,同時躬身,同時邁出步子,沿着那條鋪滿暗紅紙屑的道路,緩緩向祠堂內行進。動作精準,卻毫無生氣,彷彿一羣被無形絲線操控着的、精密而冰冷的提線木偶。
沒有歡聲笑語,沒有竊竊私語,只有無數雙腳踩在紙屑上發出的、細微而連綿的“沙沙”聲,以及那無處不在、強行模擬出來的、若有若無的喜慶嗩吶背景音(那音調扭曲怪異,不成曲調,反而更像是一種壓抑的嗚咽)。
整個場面,與其說是一場婚宴,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規模宏大的……送葬儀式!一場爲活人準備的、慶祝其邁向死亡的、充滿極致諷刺與視覺衝擊的冥婚現場!
汪婷婷藏身於祠堂側面,一處堆放雜物的陰影角落裏,藉助那三枚銅錢碎片勉強隔絕着部分邪氣與精神侵蝕。她透過雜物縫隙,看着眼前這地獄繪圖般的景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哪裏是婚宴?這分明是一場集體性的、被深度催眠後的邪異狂歡!是整個村子數百年來,在那“白骨觀”印記幕後黑手操控下,扭曲到極致的信仰與恐懼的具象化!
她看到,隊伍的最前方,是那個乾瘦男人和幾個村老,他們抬着一頂……極其小巧、卻通體漆黑、雕刻着猙獰鬼怪圖案的轎子。那轎子沒有轎簾,裏面空空如也,彷彿只是爲了象徵性地“迎接”甚麼。
她看到,村民們進入祠堂後,並未如同正常婚宴般喧鬧落座,而是自發地、沉默地分列兩旁,如同兩排冰冷的墓碑,垂首肅立。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祠堂最深處——那面巨大的、此刻被掀開了覆蓋綢布、光潔如鏡、卻映照不出任何人影、只有一片深邃黑暗的邪異鏡子!
鬼媒婆三姑婆,就拄着她那根歪扭木杖,佝僂着背,如同一個腐朽的守墓人,靜靜地站在鏡子旁邊。她那壓低的斗笠下,一片深沉的黑暗,彷彿與鏡中的深淵相連。
時間,在死寂與虛假的喜慶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時,越來越近。
祠堂內那無形的壓力越來越重,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村民們那僵硬的“喜慶”妝容下,開始不受控制地滲出冰冷的汗珠,混合着脂粉,在臉上留下一道道污濁的痕跡。但他們依舊一動不動,如同石化。
汪婷婷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她能感覺到,腳下那雙紅繡鞋傳來的吸力越來越強,頭頂那血污鳳冠也沉重得彷彿要將她的頸椎壓斷。體內那絲微弱的陽氣,在這龐大的邪異場域壓制下,運轉得異常艱難。
她死死攥着那幾枚溫熱的銅錢碎片,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腦海中,林道人傳遞的關於“逆衝”的法門與那些歷代新娘的慘痛記憶,如同走馬燈般飛速旋轉。
就是這裏了。
就是此刻了。
這場極致諷刺的“婚宴”,這匯聚了數百年扭曲信仰與恐懼的邪異核心,即將成爲她……要麼徹底湮滅,要麼撼動其根基的……最終舞臺。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那甜膩腥臭的空氣讓她幾欲嘔吐,但她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如同淬火的寒鐵,冰冷,堅定,再無一絲彷徨。
子時正刻,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