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章 不速之客 (1/6)
在地底的洞府中住着一個霍比特人。這不是那種讓人噁心的洞,髒兮兮溼乎乎的,長滿蟲子,透着一股子泥腥味兒;也不是那種滿是沙子的洞,乾巴巴光禿禿的,沒地方好坐,也沒東西好喫。這是一個霍比特人的洞,而霍比特人的洞就意味着舒適。
它的門滴溜滾圓,像船上的舷窗,漆成綠色,在正當中的地方有一個亮閃閃的黃銅把手。門一打開,裏面是圓管一樣的客廳,看着像個隧道,不過和隧道比起來可舒服太多了,而且沒有煙,周圍的牆上都鑲了木板,地上鋪了瓷磚和地毯,屋裏擺着鋥亮的椅子,四周釘了好多好多的衣帽鉤,那是因爲霍比特人非常喜歡有人來上門做客。隧道不斷蜿蜒伸展,沿着一條不算太直的直線來到小山丘的邊上。方圓好多哩的人都管它叫小丘,小丘邊上開出了好多圓形的小門,剛開始只開在一邊,後來也開到了另一面。霍比特人的家裏是不用爬樓梯的:臥室、浴室、酒窖、食品儲藏室(每家都有好多個)、衣櫥(他們的衣服擺滿了整間整間的房間)、廚房、餐廳,全都在同一層上,更確切地說是在同一條走廊的兩側。最好的房間都在左手邊(朝裏的),因爲只有這些房間有窗子,從這些堅固的圓形窗戶可以俯瞰到他們的花園,和花園外邊那斜斜伸向河邊的草地。
我們的故事要講述的這位霍比特人生活相當富裕,他姓巴金斯。巴金斯一家人從人們不記得的時候起就居住在小丘這一帶了,周圍的鄰居都很尊敬他們,這不僅是因爲他們大都很有錢,還因爲他們從來不冒險,不會做任何出人意料的事情:你可以預料到巴金斯家的人對任何問題的回答,所以也就根本沒必要浪費力氣去問。我們這個故事講的就是一名巴金斯家的人怎樣意外地捲入了一次冒險,他發現自己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情,說出了根本沒料到自己會說的話。他或許因此而失去了鄰居們的尊敬,但他的收穫卻也不少——看下去你就會明白他是否最終有所收穫了。
我們要講的這個霍比特人的母親……對了,還沒說過甚麼是霍比特人呢。我想在今天,是有必要對霍比特人稍稍描述一下的,因爲他們已經越來越少見了,而且也越來越畏懼我們這些大種人了(他們就是這麼稱呼我們的)。他們是(或曾經是)相當矮小的種族,身高大概只有我們的一半,個頭比那些長了大鬍子的矮人要小。霍比特人沒有鬍子。他們簡直不會甚麼法術,只有當我們這些笨重的大傢伙晃晃悠悠地走來,發出大象一般的聲響,讓他們在兩哩地之外就能聽見,這時,他們纔會使出那種再平常不過的小法術,悄沒聲兒地憑空消失。通常他們的肚子上都會有不少肥肉,喜歡穿色彩鮮豔的衣服(主要是綠色和黃色),不穿鞋子,因爲他們的腳掌上會長出天然的硬皮,腳面還有濃密溫暖的棕色長毛,就像他們頭上長的那樣(不過頭上的毛是帶卷兒的)。霍比特人擁有修長靈巧的褐色手指,和善的面容,笑起來聲音低沉而又洪亮(尤其是在晚餐後,只要有條件他們一天會喫兩頓晚餐)。現在你們已經對霍比特人有了一定的瞭解,我們的故事可以繼續講吓去了。我之前說到,這個霍比特人——他叫比爾博·巴金斯——他的母親就是鼎鼎大名的貝拉多娜·圖克,是老圖克三個出類拔萃的女兒之一。老圖克是住在小河對面的霍比特人的頭領。所謂小河,指的就是繞過小丘腳邊的那條小河。大家常常說(當然是別人家),很久很久以前,圖克家族的某位老祖一定娶了個精靈老婆。這當然是無稽之談,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家的確具有一些並不完全屬於霍比特人的特質,比如,時不時地,圖克家會有人離家去冒險。他們無聲無息地就會消失,家裏的人則對此不露任何口風。正因爲這樣,雖然圖克家無疑更有錢,但大家還是比較尊敬巴金斯一家。
不過貝拉多娜·圖克在成爲邦果·巴金斯太太之後,就沒有進行過任何冒險。邦果是比爾博的老爸,他爲自己的妻子建造了無論是在小丘下邊、小丘那邊和小河對面都堪稱是最豪華的霍比特地洞(部分用的她的財產),他們就住在這個地洞裏直到終老。貝拉多娜惟一的兒子比爾博,雖然看起來和他老爸一樣老實可靠,讓人看着放心,但他仍有可能繼承了圖克家族的某些古怪天性。這些天性之所以還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因爲還沒等到合適的機會而已。一直到比爾博長大成人,到他年近五十,到他舒舒服服地住在我剛剛跟你們描述過的、由他老爸建造的那個漂亮的霍比特地洞裏,看起來就要這麼平平靜靜過上一輩子的時候,這樣的機會才姍姍遲來。
許多年前的一個早晨,那時世界一片寧靜安詳,噪音比現在少,綠色比現在多,霍比特人還爲數衆多,而且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就在這樣一個早晨,比爾博·巴金斯喫過早飯後站在自家門口,抽着一個長長的、超大的木頭菸斗,長得都快要碰到他毛茸茸的腳趾頭了(那些毛被他梳得乾乾淨淨的)——這時,在某種奇妙的機緣下,甘道夫從他家門前走過。甘道夫!如果你對於甘道夫的聽聞有我的四分之一(而我所聽聞的和關於他的所有傳聞相比只是九牛一毛),那你就等着聽各種匪夷所思的奇妙故事吧。無論他去到哪裏,各種傳說和奇遇便會以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在那裏爆出芽來。他已經有很多很多年,確切地講是自從他的好友老圖克過世之後,就沒有到小丘這一帶來過了,霍比特人幾乎都已經忘記他長甚麼樣兒了。在他們還是霍比特小男孩和霍比特小女孩的時候,甘道夫就已經越過小丘,涉過小河,去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所以,當比爾博在那天早上見到一個拿柺杖的老頭兒時,心裏根本就沒有多想。他眼前的這位老人戴着藍色的尖頂帽,披着長長的灰斗篷,圍着銀色的圍巾,白色的長鬍須一直垂過腰際,腳上穿着巨大的黑靴子。
“早上好啊!”比爾博招呼道,而他這話倒也不是客套。陽光金閃閃,草地綠瑩瑩。不過,甘道夫卻只是望着他,他的長眉毛密密匝匝地向前蓬着,凸起得比他那頂遮陽帽的帽檐還厲害。
“你這話甚麼意思?”他問道,“你是在祝我有一個美好的早晨呢;還是說不管我要不要這都是一個美好的早晨呢;還是在這樣一個早晨你感覺很美好呢;還是說這是一個讓人感覺很美好的早晨呢?”
“這些意思全都有。”比爾博說,“除了這些之外,這還是一個非常適合在門外抽菸斗的早晨。如果你身上帶着菸斗,那麼不妨坐下來,用我的菸葉把你的菸斗裝個滿!沒甚麼好急的,今天還有一整天可以過呢!”比爾博說罷便在門邊的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蹺起二郎腿,吐了一個美麗的灰色菸圈。菸圈晃晃悠悠地飄向空中,一直保持着完好的形狀,直飛過小丘而去。
“真漂亮!”甘道夫說,“可我今天早上沒時間來吐菸圈,我正在找人和我一起參加我正在籌劃的一場冒險,但要找這樣一個人可真不容易啊。”
“我想肯定是的——尤其是在我們這片兒!我們都是些老老實實過太平日子的普通人,冒險對我有甚麼好處?噁心,討厭,想想就讓人不舒服!誰要是去冒險會連晚飯也趕不上喫的!我真是弄不明白,冒險到底有甚麼好處?”我們這位巴金斯先生一邊罵罵咧咧地說着,一邊將一個大拇指插到吊褲帶後邊,吐出一個更大的菸圈來。然後他拿出早上收到的信件,裝出一副不再注意面前這位老人的樣子,開始看了起來。他心中早就已經喫準了老頭兒跟他不是一路人,巴不得他快快走掉。但那老頭兒連動都沒動,他倚着柺杖,一言不發地打量着眼前的霍比特人,直到比爾博覺得渾身不對勁,甚至稍微有點不高興了!
“早上好!”他最後終於忍不住說道,“我們這兒的人甚麼冒險也不需要,謝謝你啦!你不妨到小丘那邊或是小河對岸去試試。”他這話的意思,就是說他再不想搭理老頭兒了。
“你這一句‘早上好’派的用場還真是多啊!”甘道夫調侃道,“這次你的意思是想叫我趕快滾蛋,如果我不挪窩,這早上就不會好,對吧?”
“沒這個意思,沒這個意思,我親愛的先生!讓我想想,我好像不認識你,對吧?”
“不,你有這個意思,你有這個意思——而且我知道你的名字,比爾博·巴金斯先生。你其實知道我的名字,只是你沒辦法把我和它對上!我是甘道夫,甘道夫就是我!真沒想到有朝一日,貝拉多娜的兒子竟然會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好像我是個上門賣紐扣的!”
“甘道夫,甘道夫!我的老天爺啊!你該不會就是那個給了老圖克一對魔法鑽石耳環的遊方巫師吧?那對鑽石耳環會自己貼到耳朵上夾緊,主人不下命令決不會鬆開。你該不會就是那個在聚會上說出精彩萬分的故事,有惡龍、半獸人、巨人,有公主遇救,寡婦的兒子獲得意外的好運。你該不會就是那個會製造棒得不得了的煙火的人吧?那麼美麗的煙火我至今還記得!老圖克過去總是在夏至夜放煙火!太美妙了!那些煙火躥上天空,綻放成美麗的百合、金魚草和金鍊花,一晚上都懸掛在夜空中!”你們大概已經注意到了吧,其實巴金斯先生並不像他自己認爲的那樣無趣,而且他還很喜歡花朵。“我的乖乖!”他繼續起勁地說道,“你難道就是那個讓許多普普通通的少男少女突然失去了蹤跡,投身瘋狂冒險的甘道夫嗎?他們甚麼事情都會幹得出來,從爬上大樹,到探訪精靈,或是駕船航行,一直航行到別的海岸!天哪!以前的生活可真是有——我是說你以前曾把這裏攪得一團糟。請原諒,可我真沒想到您還在幹這種事情。”
“我不幹這個還幹甚麼?”巫師說,“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你能記得一點我的事蹟。至少,你似乎對我的煙火印象不錯,這就說明你還不是無可救藥。說真的,看在你外祖父的分上,還有可憐的貝拉多娜分上,我會讓你得償所願的。”
“請原諒,我可沒有向你表達過任何願望!”
“不,你有!而且還說了兩次。你要我原諒,我會原諒你的。我甚至還會送你去參加這次冒險。對我來說會很有趣,對你來說會很有利——甚至,只要你能夠完成這次冒險,還很可能會有不錯的收入。”
“抱歉!我可不想要任何冒險,多謝啦,至少今天不想。再見啦!不過歡迎來喝茶——想甚麼時候來都行!幹嗎不定在明天呢!就是明天啦!再見!”話一說完,霍比特人就轉過身去,快步閃進圓圓的綠色大門,在不失禮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關上了大門!巫師畢竟是巫師,最好別得罪他們。
“我可真是鬼迷心竅了,請他喝哪門子茶呀!”他一邊走進食品儲藏室,一邊喃喃自語道。比爾博纔剛喫過早餐,但在受了這一場驚嚇後,他覺得喫上一兩塊蛋糕,再喝點飲料會有助於自己平復情緒。
在此同時,甘道夫依舊站在門外,長久卻又無聲地笑着。笑了一會兒之後,他走到門前,用手杖的尖端在霍比特人那漂亮的綠色大門上刻了個奇怪的記號。然後他就邁着大步離開了,此時比爾博正在喫着他的第二塊蛋糕,並且開始覺得自己已經躲過了冒險。
到了第二天,他就幾乎把甘道夫給忘得一乾二淨了。他不大記事兒,除非把事情寫在約會的記事本上,比如記上這樣一筆:甘道夫週三來喝茶。可昨天他心煩意亂的,所以根本沒想到要記。
就在下午茶之前一點點的時候,前門外傳來了震耳的門鈴聲,他這纔想起自己曾經請過別人喝茶這檔事!他手忙腳亂地把水燒上,又多拿出了一套杯碟和幾塊蛋糕,這才飛快地跑去應門。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他正要開口這樣說,卻發現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甘道夫。那是一個矮人,一部藍色的鬍子塞在金色的腰帶中,深綠色的兜帽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門一打開,他就闖了進來,彷彿主人已經等候了他多時一樣。
他將連着兜帽的斗篷掛到最近的衣帽鉤上,然後開口道:“杜瓦林願意爲您效勞!”一邊說一邊還微微欠身行了個禮。
“比爾博·巴金斯願意爲您效勞!”霍比特人答應了一句,心裏喫驚得一時間甚麼問題都提不出來。當隨後的沉默漸漸變得讓人尷尬的時候,他補充道:“我正準備要喝茶呢,請賞光和我一起用茶吧。”話雖然說得有點僵硬,但他的確是真心誠意的。換作是你,如果有個矮人不請自來,把衣服往你客廳裏一掛,連一句解釋的話也沒有,你又該如何應對呢?
他們在桌邊還沒坐多久,其實才剛喫到第三塊蛋糕,比上次更大聲的門鈴又響了起來。
“對不起,我去去就來!”霍比特人說罷便起身去應門。
“你可算來啦!”這話他本來是準備要這次對甘道夫說的,但出現在眼前的依然不是甘道夫。出現在門階上的是一位看起來很老的矮人,長着一部白色的鬍子,頭上戴着紅色的兜帽。他同樣是門一開就跳了進來,就好像他早就受到了邀請似的。
“大家好像都陸續到了嘛!”他看見衣帽鉤上掛着杜瓦林的綠斗篷便如此說道。他把自己的紅斗篷掛在了旁邊。“巴林願意爲您效勞!”他手撫胸口說道。
“謝謝!”比爾博這話一出口,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照禮數來說他不該這麼回答的,但“大家好像都陸續到了嘛”這句話讓他心神大亂。他喜歡訪客,但他喜歡事先知道來拜訪的是誰,而且他更喜歡自己親自邀請來的客人。他突然間有種不祥的預感,那就是蛋糕可能會不夠,而這就意味着他——身爲主人,他知道自己的待客之責,無論如何痛苦都會盡到這一責任——而這就意味着他自己可能喫不到蛋糕了。
“快進來吧,來喝點茶吧!”在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他還是將這話說出了口。
“再有點啤酒的話就更好了,如果您不嫌麻煩的話,我的好先生。”白鬍子的巴林說道,“我倒不介意來點蛋糕——小茴香蛋糕,如果您有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