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紙間迷霧 (2/2)
“承平三年,宮中冊封、薨逝的妃嬪記錄,皆在於此。你們自己看吧。”筆翁坐回案後,重新拿起工具,開始修補古籍,彷彿對他們在查甚麼毫不關心,但那微微側耳的姿態,卻表明他並非全然不在意。
趙無妄和沈清弦立刻湊到窗邊,藉着光亮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
冊子是用工整的館閣體書寫,記錄着承平三年每一位妃嬪的升降、賞罰、乃至生辰疾病等瑣事。兩人屏住呼吸,一頁頁仔細翻閱,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終於,在記錄年中事宜的部分,他們找到了關於林婉兒的記載。
【承平三年,六月壬子,晉宮女林氏爲婉儀。】
【秋七月,帝幸蘭林宮,悅林婉儀性敏淑,擢爲貴妃,賜號“端靜”。】
【八月辛未,端靜皇貴妃林氏,忽染急症,薨。帝悲慟,輟朝三日,追封端靜皇貴妃,以貴妃禮葬於妃陵。】
記錄到此爲止。
簡潔,官方,充滿了程式化的哀榮。
“忽染急症,薨……”沈清弦低聲念出這幾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急症?甚麼樣的急症,會讓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夢境中被那般殘忍地製成“人皮畫”,被抽乾生命?甚麼樣的急症,會讓現場留下那縷詭異的墨香?
這輕描淡寫的五個字,掩蓋了多少血腥與殘酷的真相!
趙無妄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這記載,與他幼年家族慘案後的官方說辭何其相似!都是“急症”,都是“暴斃”,都是如此語焉不詳,將一切不可告人的祕密粉飾在看似合理的表象之下。
“果然……歷史是由勝利者,或者說是由活下來的人書寫的。”趙無妄冷笑一聲,指尖用力,幾乎要將那脆弱的紙頁捏破。他臂上的胎記,在讀到“端靜皇貴妃林氏”這幾個字時,又傳來一陣清晰的灼痛,彷彿在與那段被掩埋的悲慘歷史共鳴。
沈清弦抬起異瞳,看向依舊在埋頭修補古籍的筆翁,深吸一口氣,問道:“筆翁,您在宮中檔案庫多年,可曾聽過關於這位端靜皇貴妃……或者說,關於承平三年宮中的其他傳聞?任何……不尋常的傳聞?”
筆翁修補古籍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向沈清弦,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層薄薄的面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幾分,書房內的黴味彷彿更濃重了。
最終,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緩慢:“老夫……只負責修補這些故紙堆。年代久遠,許多事情,記不清了。”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宮中舊事,尤其是一些牽扯甚廣的祕聞,知道得太多,並非福氣。沈小姐,有些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這話看似是推脫和勸誡,但沈清弦和趙無妄都聽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說,或者說,不能說。
筆翁重新低下頭,專注於手中的活計,擺出了送客的姿態。
線索,似乎在這裏又斷了。官方記錄只是一塊遮羞布,而知情者三緘其口。
趙無妄將冊子輕輕放回木箱,對筆翁拱了拱手:“多謝筆翁行此方便。”
筆翁沒有回應,彷彿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兩人默默退出書房,在那名老僕的引導下,離開了這處瀰漫着陳舊紙墨氣息的院落。
重新站到寂靜的小巷中,清晨的陽光似乎都失去了溫度。
“記錄與夢境真相相差萬里,知情者諱莫如深。”沈清弦的聲音帶着一絲沮喪和憤怒,“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趙無妄望着巷口來往的人流,眼神銳利如鷹隼,之前的沉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鎖定目標後的冷靜與果決。
“官方記錄不可信,知情者不敢言。”他轉過頭,看向沈清弦,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那就去問問,不會說話的‘當事人’。”
“皇陵?”沈清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不錯。”趙無妄點頭,“去看看那位史書上‘急病薨逝’,被追封厚葬的端靜皇貴妃,她的陵寢裏,究竟埋着甚麼。或許,墳墓本身,會告訴我們紙頁掩蓋不了的真相。”
探查皇陵,風險遠比查閱卷宗要大得多。但那墓穴之中,可能埋藏着打破這“紙間迷霧”的關鍵。下一步,已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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