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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02回 老書生臨江符異夢 小秀才旅店得奇聞 (1/2)

目錄

詞曰:

白髮青衫何所遇,文章賴有知音。何期天意尚浮沉。功名虛往世,慧業異來今。未擬成均淹驥足,偏於潤下投簪。聞言不覺義何深。饒他羅剎面,奮我聖賢心。

右調《臨江仙》

話說那少年姓康,名伊再,字夢庚,乃是浙江溫州府平陽縣人。父親康燮,字調臣,與貢鳴岐同年進士,初任行人司,秩滿,遷戶部主事,年近五旬,尚未有子。是年正值會試,康燮分校經闈,取中虞鼐等十八人,皆一時知名之士。朝議以爲得人,將康燮加俸一級,升吏部員外郎,未幾,又升江西督學僉事。到任之後,公明廉直,振拔孤寒,絕請託奔競之門,杜躁進夤緣之輩,上臺無不推重。

是時臨江府有個府學生員,姓伊,名長庚,高才博學,深識遠見,爲文則沉鬱雄茂,古勁閎肆,卓然大家,積學有年,幾及耳順。無奈是時文風卑弱,至若錄科小考,尤清空淺薄,一往銳利者盡皆列於前矛,即南宮棘省亦無不以此種文字爲利。至若伊長庚的文字,雖精當無儔,反嫌障滯。每逢宗師科歲,僅置三等,偶或-列二等,到省覲時,又以深奧不通今爲弊,往往落於孫山,若想要考在一等之內,是斷斷不能的了。然他志向不怠,自信益力,埋頭刻苦,鬢髮皓然。

康燮正發牌科試臨江,出了個“不違如愚”的小題。作者紛紛以挑剔爲勝,伊長庚是理學家,未免板重,又置三等。發落之時,伊長庚跪到案前,哀號涕泣,懇請出題覆考。康燮抬頭一看,見是個白髮老儒,心中暗自好笑,便道:“本道試士,願爲朝廷得人,故鑑別甚公,持衡無弊,你文字不佳,姑象劣等,已屬本道優容,爲何輒敢鼓譟?”伊長庚哭稟道:“太宗師具眼自是不錯,但生員果然不通,即褫革亦且無怨。可憐生員弱冠采芹,即潛心古學,篤志純修,沉埋四十餘年,蹇遭屈抑,志不得展。幸遇太宗師文光遐被,慧鑑澄清,士林望爲福星,茅茹鹹歸月旦,意謂夾袋可容,鹽車得騁,不料又蒙輪棄,則今秋之望遂絕。若生員年未遲暮,尚冀將來。今生員老矣,此科失足,精神不能復振,可不負一生苦學,將老死甕牖間耶!若太宗師必欲見遺,願觸死憲庭,以釋四十年儒冠之恨。”康燮聽了這一席話,轉打動憐才的念頭,嘆道:“年高不怠,其志可嘉。”因拈過筆來,就出一個題目,乃是博學而篤志一節,就令他當堂構筆。若果然文理精通,自扳爲優等,若仍是平常,不許來再混擾。伊長庚聽了大喜道:“蒙太宗師垂情,生員當另出手眼,以見胸中抱負。”接下題目,見是個大題,一發歡喜,就在旁邊一張小桌子上,平心靜氣,異想天開,也不思索,也不起稿,提起筆來一揮而就,呈到案前。康燮見他下筆敏捷,已信是真才。及展觀所作,覺精采浩翰,淵博□凝,儼然大儒氣象,一掃油腔滑調,不覺喜動顏色,拍案叫絕道:“賢契負此俊才,可惜爲時流所誤,屈抑至今,使人有學海遺珠之嘆!”遂大加評點,拔置一等第一。發落完了,退入後堂,忽傳呼伊生員進見。伊長庚志氣揚揚,逕步內衙裏去,見了康燮,忙跪下叩謝。康燮一手扶起道:“不消了。”便叫門子拿交椅來,命他坐了。伊長庚鞠躬至地,再三感謝道:“門生此番倘非太宗師矜拔,則喪氣終身,反爲時流恥訕,今幸逢伯樂之知,更篤緇衣之好,生成之德,寧有涯量!”康燮道:“賢契晦跡韜光,其神已全,其力已厚,養衝識粹,鳴必驚人。且文章乃神物,豈能終抑?想龍頭定屬老成,賢契益當自勉,勿負老夫之望。”伊長庚答道:“多蒙太宗師屬念,特恐功名利鈍,非文章可必耳。”康燮道:“賢契放心。今科本省主考官虞鼐,乃老夫本房中試,由翰林院庶吉士點定,最有才情。當作柬相屬,定使扳爲首卷。”伊長庚十分感激道:“太師培養之恩如此高厚門生自愧譾劣,何能當此隆遇。”康燮轉留他用了小飯,又贈些鄉試的盤費,方纔出來。有詩曰:

青衫白髮老雄才,今日文章面目開。

縱使秋風能借力,不知天意屬誰來。

康燮又欲按臨他郡,只因夫人已懷孕三四個月,不便攜帶同行,遂封鎖了內衙自去。

卻說虞鼐欽點江西主試出京,在路得了康老師書札,已自留心,到得省鬧,關防慎密。

伊長庚進了頭場,七題入手,一氣揮成,文思愈加精采,自覺得意。簾官披閱之下,覺此卷另有風骨如泰山河嶽,視諸生卷皆莫能及,遂擬首薦。虞鼐暗暗使人到經房竊探,聞伊長庚頭場已中,便已安心。誰知天定勝人,最難意料。至次場論判,指陳時弊,尤切實詳明。正稿俱完,忽見個蒼蠅飛在捲上,伊長庚恐怕污了墨,忙將衫袖一拂,不期撩着了燭煤,落在捲上,燒了一個大孔。伊長庚氣得-胸跌腳,仰天號叫道:“罷了,天絕我也!”遂收拾筆硯,嘆了口氣,含淚出場。

卻說虞鼐,試畢三場,取定數額,唱名填榜,卻因前日都是囑託,便一心註定伊長庚的名字,遇文字口氣想象的,都拔了魁首。及至唱過十名,只是不見,忙叫住了,挨查卷內,將伊長庚卷拔在前些。誰知挨拆到底,並無此卷,自己驚訝。隨查未中試落卷內,仍是不見,及細查經房,只有頭場,並不見有二三場卷,詰問外簾,始知二場卷壞,已貼出了。虞鼐不勝嘆惜,衆簾官盡爲扼腕。

不料伊長庚是夜出場,回到下處,嘔血數碗,水粒不進。下處着急連忙叫只小舡送他回家。

此時康燮考畢了九江府,計及夫人胎孕已將滿足,仍回臨江。聞知伊長庚下第之故,好不可憐。過了數日,康燮忽夢見伊長庚來謝他,說到落弟之際,言皆悽慘。康燮亦嗚咽下淚,欲要留他細談,伊長庚道:“門生總是明日要來。”說罷就走。康燮醒來,覺淚痕猶在,十分驚訝。次日傍晚之際,康燮獨自個坐在書房,翻閱報部文卷。忽抬頭見伊長庚冉冉而來,仍是舊時模樣,走進內衙,卻笑容滿面,絕非夜來之狀。康燮立起身,正欲行禮,只見伊長庚並無半言,也不作揖,往內便走。康燮驚疑莫解,尾之而進。直入臥房,倏然不見,夫人已是分娩。康燮早知其故,卻不說出,便問:“生的是公子麼?”丫頭道:“正是一位公子。”康燮驚喜非常,忙差人到伊家去問,果然適才死了,康燮明知伊長庚投胎做了兒子,是報他知遇之恩,遂將兒子取各伊再,字夢庚。又查伊長庚遺有二子,都替他進了學,聞他家事消乏,又扶持置了些田產。有闋《玉交枝犯尾》曲兒道:

從今父子,卻原來夙世生師。今生慧業前生事。誤儒冠都在書詩。嚴父嚴師兩爲之,生我成我皆恩賜。

〔五供養〕南宮雖點額,莫嗟諮,轉世蜚鳴信有時。

康燮年逾半百,忽舉此子,三朝滿月,慶賀盈門。夫妻二人不勝之喜。過了年餘,康燮提學俸滿,升了湖廣佈政司參議,反因剛直峻厲,與撫臺不合,被劾回家。

卻說兒子康夢庚,只因生前積學,齎志而歿,託生做了康燮之子,仍是夙世帶來的慧性。才交兩歲,便能識字,見書上容易字眼,便咿咿唔唔的念將起來。父親疑是有人教導的,又另取一本書,指與他看,依舊也認得出來,康燮大以爲奇,十分珍愛。他到了四歲,便能出對,五歲即會寫字。於是平陽一縣的人都傳揚開去,說是康鄉宦家出了個神童,無不讚羨。那些讀書朋友,都做成聯句,請他囑對,他卻應答如流,略無難色。也有求他和詩的,也有求他寫扇的,往來不絕,門庭如市。這康夢庚倒也應接不暇。時人有詩贈他曰:

康君甫五齡,夙慧本天生。

秀奪乾坤氣,靈鍾河嶽精。

屬聯誇敏妙,書法更縱橫。

國瑞誠無忝,才華愧才成。

康夢庚到了六歲,穎悟非常,卻智識先人,言詞出衆,至於論斷事宜,更有一種奇俠之氣,肝腸激烈,絕非少年可能。父親見終日纏他的人愈多,恐怕荒廢學業,便請了一個名師金先生,是本癢名士,聘他在家。康夢庚到了館中,見過師長,然後肄業。不想他一見了書,不消熟玩,略過眼,便能成誦,也不消講解,略提點,早已貫通,先生也十分稱讚。自此,外邊的人見他已在館中攻書,不便再來纏擾,雖不斷絕,已自少了好些。

一日,夏天酷暑,金先生覺得館室煩悶,卻移一桌到軒子裏坐。只因地間有些高低,桌子再放不平,便呼館童到天井裏抬塊小磚來襯了腳,方纔平了。金先生喜道:“此磚塊爲物雖賤,甚是得用,可見隨材佈置,天下原無棄物。”因作詩云:

碎擲空階器未成,準知賴爾便支傾。

金先生成了首二句,結語尚未成韻,正在思索,康夢庚從旁接口道:

雖然不得登臺閣,也與人間抵不平。

金先生聽了,更是稱奇,想道:“此子髫齔之年,詩才如此俊妙。觀他口氣,知後來雖未必拜相,亦斷非常人。”

忽一日,有個吏員,叫做王仲吉,在福建做了一任縣丞,偶然到平陽縣經過,聞康夢庚有神童之名,也來拜他。康夢庚雖則出來接見,然薄他是個滑吏出身,卻不十分敬重。王仲吉便開言道:“小弟風塵末吏,僻處天南,夙聞吾兄盛名,心儀久矣。今特奉訪,實欲就教詞壇,以瞻丰采。”康夢庚道:“學生幼稚,知識未開,不過略識之無,戲躁筆墨,謬爲大君子所器。方切惶汗,何敢又當先生在駕。”王仲吉道:“吾兄曠世仙才,當今國瑞,何乃過謙若此。小弟今日此來,實思拋磚引玉,不知肯辱教否?”康夢庚道:“弟恐文義鄙淺,見笑大方,果有尊句,請先命筆。”王仲吉道:“僭先了。”口裏應着,心下還只認是五六歲的童子,不過勉強扭合,只出個三字對兒與他對道:“雲匝地。”康夢庚略不經意,即隨口應道:“水連天。”王仲吉見他出口敏利,不假思索,便又出一對道:“培植下士。”康夢庚暗想:“培植”兩字,“土”字都在旁邊,與下字不相映合,便無意味。知他胸中有限,便也用兩個偏旁字譏誚他道:“俯仰上人。”只因這四個字觸着王仲吉的腳色出來,不覺變了顏色,半日只不做聲。因又想出一對,作耍他道:“三子成孱此子無非小子。”康夢庚也知是故意輕薄他年幼,便不慌不忙隨口答道:“兩蟲作蠹其蟲有似大蟲。”王仲吉聽了,先前的還略略帶些譏諷,這一聯卻明明痛罵,便艴然不悅道:“兄雖這樣聰穎,出語還該穩重。”康夢庚道:“學生摭字成文,不過要與首聯對合,取義故天深究,不知有甚不穩重處?學生實坐不知,幸先生明以教我。”王仲吉雖明知欺侮,卻自說不出來,又羞又惱,只得說道:“小弟尚有一聯,更欲借重。”康夢庚道:“既承臺命,何敢憚煩,一發請教。”王仲吉想了一會,忽說道:“人加於我我加人人獨無仁。”康夢庚隨口應道:“吏即爲官官即吏吏真有利。”這一對把個王仲吉一發氣得火星直爆,便發作道:“孩子家學這等輕薄,若以處世,恐爲取禍之道。”康夢庚聽見罵了他孩子家,也大怒道:“彼此應酬,原系文墨雅道,怎出言如此村野!若縣丞可以禍福人,則吏員之威亦赫赫矣。”王仲吉道:“你只恃父親蔭下,略無忌憚,終身之憂自在他日。今日也不與你計較。”康夢庚道:“幸是父親蔭下,卻不曾仰人鼻息,竊人權勢,好不扯淡!”王仲吉見語語刺心,只大嚷大鬧,待要手舞足蹈起來。虧得衆家人如飛報知康燮,康燮連忙走出廳來,着實陪情,把兒子責備一番,又向王仲吉解釋一番。王仲吉見康燮陪了禮,反不好意思,只得忿忿的出門去了。自此康燮吩咐了管門家人,凡是會小相公的,只說往山中讀書,一個也不放他見面。

康夢庚轉得埋頭攻書,到次年七歲上,文藝已是精通。不料是年母親已歿,不上半年,康燮也成了痰疾,相繼而亡。康夢庚擗踊哭泣,哀毀盡禮。喪服甫畢,到九歲就進了學。合城士大夫之傢俱欲與他聯姻,他卻目空今古,定要娶個絕世佳人,那尋常脂粉,漠不關心,但與他作伐議親的俱一例辭謝。

到十一歲上,不期昔年與他角口的那個吏員王仲吉,果然到京裏用了些銀子,託了些勢要,恰謀升了平陽縣知縣。只因睚眥未釋,積恨在心,到任之後,又聞康燮已死,便有個報復之念。康夢庚是伶俐的人,已知他來意不好,即收拾了千金,往布政司起了納監文書,竟到南國子監援例坐監讀書,把家中一切事情歸結停妥,託與一個誠實忠厚的老蒼頭掌管。王仲吉知他已不在家,也只罷了。

康夢庚卻一心在監用功,坐到年月滿了,便想出外遊學,是年已十三歲,便有個訪求淑女之意。金陵名勝領略殆遍,因他眼界太高,視爲無物,或貌不稱才,纔不稱貌,都不寓目。聞蘇州佳麗,便擬一遊。帶着兩個家人,一個叫做朱相,一個叫做王用,到水西門,覓下了一隻江船,渡過了江,到鎮江府,也待盤桓幾日,便在城裏尋了個下處住着。

天色尚早,在街上閒走了一回,抵暮來寓,店家綴進飯來,只聽得間壁有小木魚聲,在那裏念金剛經,康夢庚便問店家道:“這鄰居是個庵院麼?”主人道:“不是庵院,是在家出家的。老夫婦兩口兒喫齋佈施,極是好善。這是他老婆子在那裏誦經,老兒在外頭做生意,尚不在家哩。”康夢庚聽着,也不在話下。

喫完晚飯,因船裏不自在了,思量早睡。睡不多時,只聽間壁木魚聲漸漸息了,經已唸完,忽嘆口氣兒,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口裏絮絮叨叨,不知說些甚麼。康夢庚疑惑,留心要聽,再不仔細。又聽了半晌,忽放聲號哭起來,說道:“世間惡人也多,再不見喪心到這個地位。與他又無仇恨,殺了他夫妻兩口罷了,只兩歲的一個小孩子,曉得些甚麼,也把來殺死。人說天理最近,報應甚速,這等看起來,何嘗有甚麼報應?天理也是沒有的了。”說罷,又號啕痛哭。聽得那老兒也回來了,反埋怨那老婆子道:“你怎不知利害!沿街淺巷,萬一被人聽見,吹到他耳朵裏,我這兩口兒都是個死哩。”那婆子便不做聲。康夢庚逼清聽見,大駭道:“清平世界,難道有如此窮奇?這等說起來,則他一家子已抱奇冤異屈。若一郡之內不知人也殺害過多少了。我生平最有肝膽,終不然這樣不平的事竟坐視不成?好歹明目叫他來問個明白,就替他伸一伸冤,也除了鎮江一郡的大害。”說罷自睡,一夜裏但聞有悲咽之聲,卻並無言語。有詩爲證:

情詞慘切不堪聞,生死關頭說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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