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29章 辱罵 (2/3)
“劉阿幹!”
然而,就在劉阿幹似乎要被喚醒的時候,他對面的劉乘卻不知爲何,忽然莫名就發了怒氣,嚇了其餘三人一大跳。
“我這個人素來不喜歡講道理,因爲講這個沒意思,不如低頭做事情……何況你這種人,本不值得我講道理,京口這麼多姓劉的,你是我所見最劣的一個!但今日的事情,今日你落到這個處境,非要說全是你自作自受,那我也不認!我今日就與你講一個道理!你記清楚了!這天底下偏偏有一類人,是欠天下所有人的,那就是那些二品甲門的士族!你只要是跟他們做了紛爭,那便是無理也有三分理!“
你自己想想,那些士族,自己躺在建康享福,在建康還不夠還要在京口置別墅,在京口置了別墅還不算,還要去會稽圈山圈海建莊園,當了官還要搬府庫,還要人來誇他,走個路還有幾十個刀斧奴開路,十幾個妓女扶着,還要握着軍權,還要家國大義的名聲……可憑甚麼,憑甚麼他們甚麼都有?
“要知道,這天底下還有一個最大的一個道理,便是有陰便有陽,有出便有入,再加上一個所謂凡事必有初,甚麼事情都要有根子,士族享受的那些東西,沒有一個是他們自家做的!喫的是農民辛苦耕耘來的,穿得是婦女每日織工不停來的,搬走的府庫更是一縣一郡百姓經年累月窮困到死無葬身之地還要挨官吏鞭打而聚集起來的……
“你不要說田地!田地都是他們仗着權勢圈起來的!而他們權勢怎麼來的?還不是因爲有這種蠢貨,明明手裏有兵,卻只想着立在他家堂下,等他們扔出來一隻鴨子,便欣喜若狂,以爲自己得了青睞?!“劉阿幹,你不要說話,你以爲我是爲了開解你才說這些的嗎?我就沒指望過你懂這些,你自家都說了,等你有了這種別業,照樣不許其他人佔你的東堂集射!我說這個,是今日見到你的醜態,偏偏咱們到底是同宗,又處境類似,恨你品行低劣,怒你不知好歹之餘想到我自己的憋屈,趁機罵一番罷了!“你只聽着就行!”
一口氣罵下來,車內早已經熱的不堪,罵人的聽着的,幾人都在喘粗氣。
最後,還是王坦之這個唯一的頂尖士族心裏懂得多些,覺得劉阿乘委實不講道理,只聽着外面換了石板路,曉得到了京口裏,便趁機來駁斥:“御龍,若是照你這般說,這國家早就亡了!”
“國家沒有亡嗎?”劉阿乘懵了一下,然後立即轉移火力,當場怒斥。“天下都被你們弄亡了!何況國家?!漢時士族還沒墮落,所以能有兩漢四百年!而從漢末開始,士族日益墮落,所以魏未曾一統而內亡,前後不過四十年就弄出高貴鄉公的破事;晉一統也不過是四十餘年,便天下大壞,使神州陸沉;本朝建立也不過三十年,明明偏安一隅,卻連續起了王敦之亂、蘇峻之亂,都是誰搞出來的?
“還是說你以爲本朝南渡後,後世不以前漢後漢一般作區分?”
“神州陸沉,肯定有內亂的緣故,可胡人……”王坦之鼓起勇氣辯駁。
“胡人我需要罵嗎?”劉阿乘無語至極。“胡人我去北伐殺了便是,我還要罵嗎?八王之亂,諸王禍亂國家,早就化爲一杯黃土了,反倒是士族日益強盛,握有名實而自肥,萬事皆化爲門戶私計,偏偏要做事情,還擺脫不了士族,你說我要罵誰,又該罵誰?!再說了,我自教訓我同宗兄弟,你插甚麼嘴?你再多嘴就與我滾出去淋雨!”
王坦之又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這哪來的這麼多歪理,而且居然是一套一套的?照這麼說,更早的秦皇漢武都該吊死了?也沒見你罵皇帝!
況且這明明是自己的車!
好在救急的來了,前面車伕忽然問了一下路,劉阿幹似乎也戰戰兢兢,趕緊探出頭去做了一下指點,隨着外面涼風灌進來,車裏陡然一冷,倒是沒有之前那麼沉悶了,但也無一人再開口。
又過了片刻,車子停在了劉阿幹家門口,劉阿乘率先跳下去,徑直入內,劉虎子和劉阿幹也都各自凜然,低着頭跳下來跟進去……也沒人請王坦之進去坐一坐的。
而王文度也不敢多待,只讓穿着蓑衣的車伕趕緊將車回去。
卻又在路上忍不住想,當年謝奕發瘋罵自己阿爺的時候,阿爺躲在牆角面壁不語,是不是就是今日這個樣子?自己這性格也算是父子相傳吧?
然而,這事不敢找自家阿爺求證是一回事,關鍵是人謝奕甚麼身份,你劉阿乘甚麼身份?這也不能引以爲傲吧?
且不說王坦之如何想到他阿爺的人生名場面,只說劉乘這邊入得室內,見到劉迎公和他長子,卻是絲毫不留面子,劈頭蓋臉將劉阿幹今日干的蠢事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劉阿幹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有所經歷的緣故,還是剛剛被劉阿乘發脾氣嚇到了,竟然一聲不吭,坐在一旁全盤默認。
這劉迎公原本因爲上午的重禮而驚喜,又因爲大兒子告知小兒子冒雨聚衆耍橫而擔憂,如今又被當面講出這番經歷來,自是一波三折,羞憤之餘,更擔心惹怒庾氏,不能在京口立足,還心疼自己兒子受了這般大的委屈。
“小子與迎公說實話吧。”此時已經恢復了理性,但也失去了耐心的劉阿乘直接攤了牌。“我這次過來,本來就是聽說阿幹兄弟整日廝混沒個正事,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用,若是得用,就把他帶到荊州做個勁卒,能保他一個幢主的起家位置……沒想到他現在這麼混,又不想用他了……偏偏這次他因爲我過來才惹出來這種事情,只怕我一走,名聲傳開,便是庾家不做追究,也無人敢再用他。所以,到底是同宗兄弟,還是讓他跟我去荊州吧!”
劉阿幹本人默不作聲,低頭以對。
“那就去荊州嘛……”劉阿乾的兄長立即點頭,並來勸自己老父。“阿爺,不能這麼慣着阿幹了,阿乘現在是真的發達,能跟庾太尉的兒子並席而坐,而且上來就許了阿幹幢主的位置,之前咱們花了那麼多錢,不就是想給他求個幢主嗎?我曉得你心疼阿幹,不捨得他遠行,可你看他如今惹禍的樣子,留下來只會愈糟,不說牽累家裏人,只他本人都要遭橫禍的。”
劉迎公明顯猶豫,過了許久,方纔艱難開口,卻只是來問劉乘:“阿乘……御龍,咱們本沒有多少交情,但請你念在我是同宗長輩的份上,跟我說句實話,去荊州到底是好是壞?”
“迎公是問甚麼的好壞?”劉乘反問回來。
“一則性命,二則前途。”劉迎公似乎也定了決心。
“那我也不誰騙長輩。”劉乘坦然道。“只跟他去西府或者北府做幢主來比較,去荊州壞掉性命的可能要小一些,這是因爲桓大徵西確實比這邊的貴人更會打仗……但迎公你見多識廣,應該也知道,既然上陣,這個可能只能少一些多一些,沒人能做保證,真一根流矢飛過來時,誰能管得住?
“至於說前途,我更不能瞞你,若以三五年看,去荊州好一些,但若以一輩子來講,能廝混到北府、西府,纔是長久之計,這是因爲北府、西府裏都是淮上出身的流民帥,大家相互抬舉,能夠聯結一體,而到了荊州,便只能依靠我,我升上去,自然能抬舉他,我沒了說法,他就只能蹉跎,或者乾脆回到這邊重來!”“那我是想讓他跟你去的。”孰料,聽完這話,劉迎公反而迫不及待應許,同時又來看自己幼子。“阿幹,你怎麼說?”
“我願意去。”劉阿幹依舊低着頭,卻語氣乾脆了不少。
“我會讓阿虎給你送錢帛過來,你按照一幢的人手先招人……”劉乘說完這話,朝劉迎公一禮,直接起身回去休息了。
無喜無憂。
當夜無言,翌日,雨水依舊淅瀝,劉乘和劉虎子帶着伴當披着蓑衣,帶着斗笠,緩緩踏上歸途。走了一陣子,許是察覺到氣氛不對,劉虎子便來打趣道:“一波三折,到底是陰差陽錯把事情辦成了,也虧得劉阿幹知恥後勇。”
“知恥後勇個屁!一波三折更是胡扯!他也配說知恥後勇?”劉阿乘聞言忍不住在斗笠下爆了粗口。“你信不信,若是他早曉得我現在是甚麼身份,一開始便跟我走了!最後願意跟我走,也不過是終於曉得我現在是攀到甚麼份上去了!若是他能多讀點書,知道甚麼叫個清流濁流,上來一問,哪裏有後來跑人家莊園裏那些事?這家人敗落這麼快,包括當日吉利跟他們掰扯起來,如今看來,怕還真是這家人自己的責任多一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