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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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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的進士裏有崔家的那位小公子?」

「對,有他。二甲第六名。」

「喲,不是說得花好稻好,號稱是第二個顧太傅嗎?當年的顧太傅可是一甲頭名狀元啊!」

「呵呵,這種事……高門大院的,又是崔家的人,巴結的人還能少嗎?才華這東西,說着說着不就有了嗎?」

「哦……崔小公子,可是前陣子在妓院裏和人爭風喫醋,鬧得太大被帶進京府裏,後來又被崔銘堂大人趕出家門的那位崔小公子?哎喲,這樣的人品……嘖嘖……盛名之下呀……」

新科進士們在大殿裏圍成一圈說笑,你我是同鄉,他倆是同門,愚弟久仰賢兄大名,賢弟文章堪稱一絕,愚兄心嚮往之……親親熱熱地好似真的成了一家子。

昔日從不放在眼裏的小卒子都考上了榜眼探花,滿面紅光好不得意,過去搭話分明是抽自己一巴掌。崔銘旭心情抑鬱,索性站得遠遠的,不願與他們爲伍。不巧聽到柱子後衆臣的交談聲,刺耳又刺心。可是金殿大堂之上可不是他崔家的書房裏,那些人個個都是他的前輩,個個都要低頭施禮尊一聲「大人」,哪裏有他發作耍脾氣的地方?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心中氣血翻滾怒意橫生卻又無可奈何。

撇開頭不願再聽那些議論,崔銘旭把視線移向了大殿的另一邊,眼角一不留神瞥到一個跟他一樣孤零零的人影,旁人都三三兩兩地說着話,他卻獨自站在話題之外,大半個身子都沒在了柱子投下的陰影裏,只露出一張白白的臉,臉上嵌了一雙墨黑的眸子,正直直地瞅着他。齊嘉。

見了他,崔銘旭更氣不打一處來,就是這傻子害他會試時分了心。看他科舉失利還不甘休,成天冤魂似的纏着他:「崔兄,恭喜你……」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有甚麼好恭喜的?他是二甲第六,書院裏那個餓了只能啃口冷饅頭的窮小子是二甲第五,一腳重重地踩在他頭頂上。新科狀元打馬遊街,他就只能在人堆裏伸長脖子看兩眼。馬上只此一人,馬下民衆萬千,他不過是萬千之一而已,和落榜有甚麼差別?

明明現在紅袍紫帶,站在人羣裏談笑風生的那個人應該是他崔銘旭,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半邊臉不能見人的醜八怪。崔家小公子甚麼時候被人這麼冷落過輕視過?都是因爲這個叫齊嘉的傻子,自己瑟縮到一邊任人側目指點還下算,非要拉上他一起好做個墊背。

崔銘旭惱羞成怒,狠狠瞪了齊嘉一眼,看到他臉上一驚,頭一縮,整個人都躲進了陰影裏。怯懦、膽小、沒出息,這傻子有哪一點是好的。多少次了,說了他不在家,他還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門,是看不到他的狼狽樣子不甘休是怎樣?方纔散朝時,他又想跑過來搭話,若不是他旋身一轉躲了過去,誰知道他又想說出甚麼話來?這朝堂裏個個等着看他崔銘旭的笑話,若是讓他們知道這個小傻子認識他,指不定又能讓他們說出甚麼來。

扭過頭不再看齊嘉,心裏卻片刻不能安寧,崔銘旭只覺胸口漲得厲害,好似要一把火把這京城燒得乾乾淨淨了,才能喘過這口氣。臨走時再瞟一眼,一片陰影裏再找不見齊嘉的影子。

新科狀元叫徐承望,年紀比崔銘旭大了兩三歲,偌大一塊紅疤蓋住了半邊臉,少小喪父,被寡母一手養大。聽說官差捧了喜報去報喜時,他還跟他娘一起在街上吆喝着賣豆腐。就這麼個人,街上隨手一指就能抓出一把比他更好的,有甚麼稀罕的?偏偏就點了他做榜首,還要娶郡主爲妻,當今聖上來主婚,呵。

喇叭嗩吶吹得震天響,新建的狀元府裏擠滿了人,一個個還沒進門就高喊:「徐狀元大喜呀!徐老夫人大喜呀!」高興得好似是他娶媳婦似的。裝甚麼呢?人家從前在路邊賣豆腐的時候,誰認識誰呀?

崔銘旭意興闌珊地隔着人羣,看着裏面那對據說打死不肯成親的新人三拜天地又送入洞房。

「崔兄,你也來了啊?」袖子被扯住,崔銘旭不用低頭也知道會是誰。做傻子還真好,只看想看的,只聽想聽的,白天捱了欺負晚上睡一覺就忘個精光。

不耐煩地揮開袖子,崔銘旭一言不發。若不是身邊擁擠寸步難行,他早已轉身離開。

齊嘉卻好似察覺不到他的不滿,一徑滔滔不絕地說着:「前兩天我二叔做生意路過京城,又帶了些東西來,崔兄,甚麼時候來看看吧。你高中之後,我還沒送賀禮呢。我前兩天聽翰林院的周大人說,這次會試的題比歷年難,能取中的都是千里挑一的,幾位大人爲了排定座次爭了好些時候。能上榜就是有真才實學,且是才學品性都高人一等的……」

又伸出手來在人羣中指指點點,爲他說明朝中的人事:「那是周大人,周大人家的小姐和張大人家的千金這次都入了宮備選皇后,兩位大人暗地裏沒少較勁。那邊穿紫衣的是史閣老,朝中很多大人都和他相熟。坐他身邊的是李閣老,若是和史閣老交好,就要小心李閣老這邊的人……」

崔銘旭陰沉着臉,只覺得有他在身邊,這些天在心裏一直盤旋不去的悶氣躥得更高。想對着他吼一句少來煩我,抿緊的嘴怎麼也張不開。

「喲,崔小公子。」有人轉過臉來招呼,看到站在他身邊的齊嘉,「小齊大人也在。二位相熟?」

「我們……」齊嘉正要答話,崔銘旭搶先一步答道:

齊嘉有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對,不、不熟。」

來人有些奇怪:「聽說兩位從前是一個書院的。」

又不是和他是同窗,他管這麼細幹甚麼?

「是、是嗎?在下沒見過崔……崔小公子。」崔銘旭看不到齊嘉的臉,只覺得他的聲音很低。來人已經回過了身,如他所願,齊嘉不再說話,可是好象又有些不對勁,連他的呼吸都察覺不到,彷彿他已經慢慢地慢慢地在他身邊枯萎然後消散一般。竄升的怒氣被一股不知名的慌亂取代,崔銘旭兩眼盯着正堂裏,努力剋制着自己想要轉過臉看一眼的衝動。

新人禮畢,人羣紛紛向堂內湧去,崔銘旭隨着人羣走出幾步再回過頭,齊嘉還站在原地,正抬起臉對着他笑:「崔兄,你和玉姑娘的好事是甚麼時候?」

這樣的笑容,不願意笑卻拼命擠出來的一般,不似在笑,更像是在哭泣,一雙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從裏頭甚至能看到自己愕然的面孔。

崔銘旭站住了腳,兩眼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笑得難看的臉:「很快。」

寧懷璟說:「那位春風嬤嬤是恨不得她那一身肉都能熔成白花花的銀子,小心你如花美眷沒娶到手,萬貫家財倒都搭了去。」

崔銘旭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書桌:「晚樵怎麼沒來?」

「他去西域採辦東西去了。」寧懷璟道,「人大了,總要出息一些,可不能再胡鬧了。」

這話不像是平素浪蕩無羈的公子哥說的,說罷,他自己也笑了:「客秋會試沒考上,他家裏也正籌畫着給他謀份差事。至於我……也就這麼着了,反正我爹也不指望我能幹出些甚麼好事來。」

崔銘旭的臉上也跟着露出了幾分惆悵之色,許久,看着桌上的硯臺道:「有樣東西想送到晚樵家的織錦堂裏給估個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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