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黛玉將往 (1/2)
賈寶玉日子一天天的過,賈母的日子也在一天天的過,眼看着如今新賈府已經步入正軌,她預料之中的四王八公找麻煩的事兒卻沒有出現。她猜測是他們還沒來得及動手就元春封妃了,他們家有了新的底氣。讓那些人要慎重行動了。
既然他們不動那便不去管他,她七十歲生辰已經過去近三個月了,眼看着離她印象裏黛玉快來的日子不遠,她想盡辦法找些神醫大夫和藥材,一併送去林府,又寫信說如有需要可讓玉兒去她那裏小住散心。
那些大夫和藥材的確是幫了大忙,原本林如海的身體就沒甚麼問題,而是中毒,他所看的當地大夫又被政敵買通,使用錯誤的藥治療,這才讓他有了大限將至奄奄一息的怪病,賈母派去的幾個大夫一會診就發現了中毒問題,果斷採取正確方法治療,竟真讓林如海身體好轉並逐步恢復了健康!
林如海這個官職位置非常玄乎,很容易引起當地官員的矛盾,被很多人盯着並不好真正做些甚麼拔出毒瘤的舉動,雖然他被賈母的大夫治好了,卻仍舊裝作是重病的樣子來麻痹政敵們,怕那些政敵會對黛玉下手,也不敢同她講自己身體無事的話,只說她外祖母想讓她小住散心,勸她去外祖母家。
黛玉自然是不願意的,她親眼目睹母親病逝,目睹弟弟那樣小一個也是病着就沒了,怎麼能放心如今還在生病的父親一個人在家?她真的很害怕父親也會病着病着就去了,只剩她一個又該怎樣活?
林如海知道女兒的心思很細膩敏銳。他也知道他這個女兒聰慧無比。耐着性子先和她講了他所知道的賈府的變化,而這些變化也正是賈璉告訴他的,他將賈府搬家,不再是榮國府的事情細緻的講解給黛玉聽,看着黛玉目光從疑惑變得清明不由感嘆果然冰雪聰明,可黛玉即便是知道了賈府的變化也不願意拋開林如海獨自前去。
她小小的身子擋在林如海的病榻前,彷彿一株纖細卻固執的竹。她看着父親蒼白瘦削的臉頰,那雙總是盛滿溫柔與智慧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層難以穿透的虛弱陰翳。這讓她想起母親最後的日子,想起弟弟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黑眼睛,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住了她的心。
“父親,”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卻極力維持着平穩,“女兒哪兒也不去。母親走了,弟弟也走了,您……您讓女兒留在您身邊侍奉湯藥吧。女兒可以學着管家,可以爲您分憂,女兒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她說着,輕輕握住父親微涼的手,那掌心曾經溫暖有力,能將她高高舉起,如今卻只剩嶙峋的骨骼。
林如海心中一痛,幾乎要將實情和盤托出。那實話在喉結中滾動數次終於還是被吞沒——還不能說,他還無法保證黛玉是安全的,起碼黛玉要去了賈府,才能夠是安全的!他反手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指尖微微用了些力氣,那力量雖不算大,卻帶着一種不同於往日綿軟的韌性。他沒有看黛玉,而是望着帳頂繁複的紋樣,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只有貼近才能聽清的虛弱氣音,卻又字字清晰:“玉兒,爲父知道你的孝心。但你也知,我這病……是舊疾,是沉痾,更是一塊……擋了別人道的絆腳石。”
黛玉一怔,聰慧如她,立刻捕捉到父親話語中不同尋常的意味。她抬起淚眼,望向父親。林如海依舊沒有看她,只是用另一隻手,極慢、極輕地,在被褥上劃了一下,指尖劃過錦緞,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聲響,那軌跡,隱約像個“賈”字起筆的那一橫。
“你外祖母……”林如海繼續說,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着一種奇特的、不易察覺的安撫意味,“她派來的那位大夫,很是……盡心。用的藥,也頗爲……對症。這幾日,我這裏……鬆快了些許。”他微微側過頭,似乎想咳嗽,卻又強行忍住,那忍耐的姿態看在黛玉眼裏,是十足的虛弱,可只有林如海自己知道,他是強壓着胸腔裏翻湧的、屬於康復者的那一絲濁氣。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父親的話斷斷續續,前言似乎不搭後語,可那“鬆快了些許”,那被褥上劃過的痕跡,那提起外祖母和大夫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絕非全然絕望的光芒……她冰雪聰明,自幼在父母身邊耳濡目染,對朝堂、對人心並非一無所知。父親這病,來得蹊蹺,纏綿不去,揚州鹽務這潭水有多深,她雖不知細節,卻也隱約能感受到那水下洶湧的暗流。
難道……
“可是父親,您的身子……”她試探着,聲音更輕,緊緊盯着父親的眼睛。
林如海終於將目光轉向她,那雙眼睛裏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不捨,有擔憂,更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深意。“玉兒,你外祖母思念你母親,也記掛你。她年紀大了,膝下正缺個可心的孩子承歡。你母親……也定是盼着你能多陪陪你外祖母的。”他頓了頓,呼吸似乎更微弱了,可握着黛玉的手,那份力道依舊在,“我這裏……有大夫留下的方子,有你璉二哥哥帶來的藥材,都是……極好的。你去了京裏,見了你外祖母,也好叫她老人家放心。就說……就說我用了她的藥,心裏感念,只是病體沉痾,還需……靜養。”
“靜養”二字,他說得格外緩慢,帶着某種強調。
黛玉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她明白了。父親在暗示她,他的病有了轉機,這轉機與外祖母有關,與那“極好的”藥材有關。但正因爲有了轉機,才更危險,更不能讓人知道。那些“別人道”,那些暗處的眼睛,必須被這“重病”的表象所迷惑。讓她離開,既是保護她,不讓她成爲靶子,也是讓她遠離這漩渦中心,更是……讓她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去一個或許能提供更多庇護的地方——賈府。
可這明白,並不能完全驅散她心中的恐懼和依戀。她知道父親在冒險,在刀尖上行走。她留在這裏,或許真的會成爲父親的軟肋。
“父親……”她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不是因爲被說服,而是因爲懂得了那份沉重而無奈的謀劃,“女兒……女兒明白了。女兒去陪外祖母,定會……定會好好將養,不讓父親擔心。您……您一定要按時服藥,好生……‘靜養’。”她將“靜養”兩個字,也說得格外清晰,帶着哽咽的顫音,卻也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承諾。
林如海看着她瞬間領悟,強忍悲慼卻又如此懂事回應的模樣,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女兒臉上的淚珠,那動作,彷彿她還是那個需要他全心呵護的稚兒。“好孩子……去了那邊,要聽外祖母的話,也要……替爲父,多看看京城的風物。有些事,有些人……你外祖母,或許看得比爲父更清楚些。你,要多學,多看,多思量。”
這是在告訴她,賈府,尤其是賈母,是知情的,或許還是這盤棋中關鍵的一子。也是在告訴她,京城局勢,或許與揚州不同,但同樣需要她敏銳觀察。
黛玉用力點頭,將父親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裏。她看着父親疲憊地閉上眼睛,彷彿精力耗盡,可那握着她手的力量,卻始終沒有完全鬆懈。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父親這場“病”,或許會比他健康時,更需要她堅強,更需要她成長。
她輕輕抽出手,爲父親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而堅定。轉身離開時,她稚嫩的脊背挺得筆直。她知道,此番離去,不是逃避,而是另一場無聲戰役的開始。爲了父親,也爲了這個在風暴眼中,正艱難地、隱祕地尋求一線生機的家。
她回了房間,拆開父親轉交給她的一封來自外祖母的信,娟秀有力的字跡簡單講述着父親方纔已經口述過的一部分事情:“家裏如今不同了,沒有了榮國府,你大舅變成了賈員外,他自己倒還挺樂呵的,你二舅近來得了空就去族學,已是在那教起來了史學,你不知寶玉那個難爲勁兒,逗趣的很,在家要天天看他父親,上族學還要天天看他父親,那混世魔王哪兒受得了這個。”
賈母如同閒聊一般絮絮叨叨許多事,又說起家裏單獨給她留着院子,寶玉還給那院兒起名叫做瀟湘,說起賈璉娶了王熙鳳,那姑娘爽利極了,誰見了都喜歡的不得了,辦事理家也是一把好手,黛玉去了可跟他學着掌家。林黛玉看着看着就忽然又落了淚,這會兒的淚不是不甘不願,不是委屈,而是從那字裏行間裏看到了賈母的拳拳愛意,愛她母親賈敏,也記掛着她,他雖說沒有長在賈母身邊,賈母的一字字一句句卻只把她當一個暫時遠行的孩子,期盼着她回去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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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黛玉收拾着要來京城賈府,也要過去起碼一個月的時間,而這一個月裏賈家也需要做足了準備迎她。放下這事兒不提,去看賈寶玉那邊做的香粉。
粉餅陰乾後他就拿毛邊紙包着陰乾了的花瓣,埋進米粉粉餅裏,再換銀皮紙裹了丟進炭火裏燻蒸,而後尋了冰片,麝香,蜜蠟等東西來一個持久定香,最終成型的時候可是被晴雯稀罕了好一陣子。
雖說不如晴雯之前買的那個香粉香味兒好聞,可這是她親眼看着的,寶玉親手製作的第一個香粉粉餅,她爭當了第一個試用的人兒,故意去姐妹們那裏炫耀了許久呢!
這點動靜傳到賈母和賈政耳朵裏的時候,賈母沒當回事,賈政卻覺得他又開始不務正業了,對寶玉是說不出的失望,責罵一番後也不去管他了。
寶玉卻是在被罵消沉後對做這些香膏香料的東西生了興趣,真真是紮在書房裏狠狠的學了一番,將他能看到的香料方子都記載下來,時日一長居然也攢出來了一個方子手冊。
與此同時林黛玉也已經在來賈府的路上了,她只帶着雪雁和一個嬤嬤,此時也是離夢裏賈母看到賈雨村的時間有點距離,因此此行並沒有賈雨村隨行,僅有一隊護行的鏢師和賈家派來迎她的下人隨行。此時賈璉新婚也才月餘,便是看了王熙鳳的面子,也不好立刻將他派出遠門,也因此這會兒去的是在主子跟前得臉的下人。
林黛玉坐了船上,望着外面田埂上的放牛娃,又忍不住想起和爹爹的對話,一時難過便忍不住哭起來。雪雁忙忙的過來勸慰,一個小丫頭卻也勸不了甚麼,她和嬤嬤束手無策的看着黛玉哭泣內心焦急卻也無法。
倒是這隨行的鏢隊還挺有意思,因着走水路,他們居然在船上釣魚,黛玉正哭着,忽然就被吵嚷聲驚了一下午忙擦了眼淚問何事。雪雁出去探了探,回來笑到“他們捉了許多魚,方纔那鏢隊裏有個鏢師非要用漁網,都說那網窟窿眼大的很,包甚麼也撈不到的,那鏢師纔不聽信,果然漁網下去就是比魚竿好使,撈上來百十條呢!現如今都在船上,他們正在討論怎麼喫呢!”
嬤嬤聞言想了想,讓雪雁去問他們使銀子買上幾條用冰水鎮養着,沿途給姑娘燉點魚湯補補。連日來姑娘跟着主子茹素也很久了,人都看着瘦了一圈,合該燉魚湯補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