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接寶玉放學 (1/2)
黛玉倒是知道這個大舅舅的風格,外人常有評價傳入耳中,多的是評價他無能,不務正業,不得寵愛,只靠老祖宗封蔭混了個丟人現眼的“馬廄將軍”當,就那性子還不敢上戰場,若是能上那戰場上去,這一品將軍早就升上去了,那些長輩們提起這位舅舅,是一句讚揚也沒有,若是一定要誇,也只能誇上幾句品性良善。
如今卻大有不同,這大舅舅自己做起生意倒是一副很得趣的樣子,顯然是找到了他更樂意待的領域裏了。沒了那馬廄將軍的稱呼,他倒活出真的自我了。
林黛玉饒有興致的打量這位大舅舅,見他當真是精氣神都變得蓬勃了也有些好奇,忍不住就問了:“大舅舅當真是很喜歡做生意麼?”
賈赦正吩咐夥計將那套青花茶具仔細包好,聞言轉過身來,臉上並無被冒犯或不悅,反而有一種被觸及心事的明亮神采。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回茶案邊,先替賈母和黛玉續了熱茶,自己也在對面緩緩坐下,目光落在杯中打着旋兒的碧綠茶湯上,彷彿在斟酌詞句。
“喜歡麼?”他重複了這三個字,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那笑意裏有自嘲,也有豁然。“若說錙銖必較、迎來送往、算計盈虧這些,談不上多喜歡。可這做生意……像推開了一扇窗。”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黛玉,眼神清亮,不復往日在家宴上那種散漫或略帶陰鬱的神色。“外甥女,你可知,在這四方鋪子裏,一日能見盡人間百態。有那附庸風雅、一擲千金只求面上光彩的豪客,也有那攥着幾錢碎銀、反反覆覆看、只爲給老父尋個壽禮的寒門書生;有真心愛瓷懂瓷、能對着一個冰裂紋瓶子說上半天窯變之美的癡人,也有拿了贗品來訛詐、被戳穿後撒潑打滾的妄人。”
“起初,我也煩,覺得腌臢。”賈赦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溫熱的杯壁。“可日子久了,倒看出些門道。那豪客未必真快活,書生眼中孝心卻比金子亮;癡人言語或許迂闊,那份摯愛做不得假;就連那訛詐的,細究其處境,有時也有一二分可憐可嘆。這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比戲臺上還熱鬧,卻也……比深宅大院裏只憑身份高低、言語機鋒來往的,反倒多了幾分真切。”
他語氣漸沉,帶上了幾分感慨:“在家時,人人因我是‘榮國府長子’、‘一等將軍’敬我、讓我、或怕我、厭我,說的話,做的事,都蒙着一層紗,你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敷衍,哪句底下又藏着刀。可在這裏,”他目光掃過井然有序的貨架,“東西好壞,有釉色、胎骨、火候擺着,騙不了人。價錢高低,市場行情自有公論。客人買或不買,贊或貶,大多直來直去。即便有奉承,也是爲了這瓷器,或爲了下次買賣的實惠,目的清楚明白。這種‘清楚’,讓人心裏踏實。”
賈母一直靜靜聽着,此時慢慢撥動手裏的佛珠,眼簾微垂,看不清情緒。
賈赦轉向黛玉,語氣更加溫和,卻也透着一股罕見的認真:“在這裏,我不是‘馬廄將軍’,不是‘無能的長子’,我只是這間鋪子的主事人。我的價值,得靠認貨的眼光、待人的誠意、經營的規矩來體現。夥計們服我,是因爲我能帶他們憑本事喫飯,客人信我,是因爲我不以虛言欺人。這種憑自己一點一滴做出來、看得見摸得着的‘認可’……”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甚麼重擔,“比甚麼爵位、名頭,都更讓人腰桿挺得直些。”
“所以,”他最後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說喜歡做生意,或許不準。我喜歡的,是這份能摸着實處、見得真章、憑己力立身的感覺。這瓷器無聲,卻讓我聽見了許多以前聽不到的真話,也讓我……找到了一個腳踏實地的位置。”
黛玉聽得入神,心中波瀾微動。她素來心較比干,敏感多思,最能體會賈赦話語中那份對“真切”的渴望與在虛假周旋中的疲憊。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大舅舅,竟有幾分“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的意味。這瓷器鋪子,便是他的“自然”。她不由輕輕點頭,低聲道:“舅舅此言,倒有陶公‘此中有真意’的況味了。”
連賈母都聽的熱淚盈眶,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拍拍賈赦肩膀:“我兒如今纔是長大了,往後便是見了老公爺,我也有的交代了。”
最起碼,她讓賈赦成才了。
一句話,說的母子倆哭聲頓起,賈赦內心也有些恍惚:他一個長到四五十歲的人了,兒子都娶親了,才被母親誇讚一聲長大了,成才了,他的從前,該有多不堪,多渾渾噩噩。
賈赦擦擦眼淚笑笑:“我有時躺在牀上,腦子裏會不由自主回想一些過去的事兒,回憶當那勞什子將軍的時候,每日裏竟好像一件事也沒有做成過,從未有過——這件事竟然是我做成的?那種榮耀感,而當我揪出來鋪子第一個問題併成功解決的時候這件事卻印象非常的深刻,有時深夜裏想起還會驚訝:咦,這竟然是我能做出來的!”
“也許人正需要這樣一種時不時推動自己前進的所謂成就感,纔能有活着的感覺吧。”
賈母聽的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我兒真的長大了!”
見着時候不早,伺候完最後一個客人,賈赦叫人將鋪子關門,今日提前一個時辰歇業,讓大夥兒都去喫點好的去。大傢伙樂的應上一聲便關了門。
賈赦跟着賈母的軟轎一併回家去,賈母撩開轎簾吩咐先不去回家,路過族學時且在那兒再等等,難得出來一趟,將賈政和寶玉也接了回家去。
族學離賈府不遠,原是挨着榮國府,榮國府交出去之後改成了在寧國府附近,新賈府離寧國府本就不算太遠,倒也順路的很。
軟轎在族學門前停下。此處原是賈氏義學,自榮國府舊邸交還後,便遷至寧國府附近,新建了幾進院落,倒也寬敞肅穆。此時正是午後授課時分,院中古柏森森,將秋日的陽光濾成一片片清涼的光斑,唯有講堂裏傳出的講課聲,清晰而沉穩,爲這片靜謐添上莊重的底色。
賈母示意不必通傳,只扶着鴛鴦的手,悄悄踱至講堂一側的菱花格窗邊。黛玉與賈赦也隨侍在側,透過疏朗的窗格向裏望去。
只見講堂內,二十來個賈族子弟正襟危坐,鴉雀無聲。講臺之上,賈政身着半舊的石青色直身,頭戴方巾,面容端肅,一手持書卷,一手偶爾在空氣中虛點,正在授課。他講的是《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謹。
“……故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藺相如澠池會上,非但知己——知我趙國有廉將軍嚴陣於境,使秦有所忌;更深知彼——洞察秦王色厲內荏,虛名重於實利,故能先以血濺五步之勇震懾之,再以兩國利害說之,終完璧歸趙,不辱使命。”賈政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學子,“此等篇章,看似敘史,實含機鋒。制科之時,若遇‘論勢’、‘辯勇’、‘析利害’諸題,其中人物應對、局勢權衡、文辭鋪排,皆可化用。爾等讀史,切忌徒記事蹟,須得深究其理,揣摩其文心史筆,方能在場屋之中,下筆有神,言之有物。”
他講得投入,引經據典,將一段史實與科舉文章之道勾連得緊密,雖不免有些刻板,卻也看得出是傾囊相授,盼着族中子弟能有所成。臺下學子,有的凝神細聽,頻頻點頭;有的則面露苦色,顯是被這嚴肅氣氛和深奧關聯所懾。
賈政目光逡巡,最終落在了前排的寶玉身上。寶玉今日穿着學堂規定的青衫,低着頭,恨不得縮進書頁裏去,然而那挺秀的側影在衆人中依然醒目。賈政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聲道:“賈寶玉。”
寶玉渾身一激靈,慌忙站起身,書卷差點碰倒。“父……先生。”他聲音有些發緊。
“你將我方纔所言,廉頗‘負荊請罪’一節,所體現的‘將相和’之於國家利害,簡要析之。須知,太史公將此段置於列傳之末,其深意何在?”
問題拋來,堂內更靜。窗外的賈母不由攥緊了手中的帕子,黛玉也屏息凝神。賈赦則挑了挑眉,頗有興味地看着。
寶玉臉色白了白,額頭似有細汗。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書頁,又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動着。沉默了片刻,他纔開口,起初聲音有些滯澀:“回先生,學生以爲……廉老將軍負荊請罪,非獨爲個人意氣,實是爲趙國社稷……藺上卿避讓車駕,亦非畏懼,乃是……”他頓了頓,似在努力組織賈政要求的“利、害”之論,話語斷斷續續,“乃是……以國事爲重,不因私憾而損公義。將相和睦,則內無隙而外敵不敢輕侮。太史公……太史公以此作結,正是要點明……個人之怨,相較於國家安危,實爲輕塵。唯有將相一心,方是……方是國家之福。”
他邊說邊想,不時有磕絆,但意思卻漸漸清晰起來。說到後來,雖仍帶着緊張,但言辭間竟也抓住了“國家利害”與“個人恩怨”輕重對比的關鍵,並且點出了司馬遷如此結構篇章的用心——並非單純讚美藺相如的寬容或廉頗的悔過,而是昇華爲對政治人物應以國事爲重的期待。
賈政一直肅然聽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待寶玉說完,垂手而立,等待訓斥時,賈政卻沉默了片刻。講堂內落針可聞。半晌,賈政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雖未露笑容,但那慣常嚴厲的眉峯似乎略略緩和了半分。
“坐。”他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依然平淡,卻無斥責之意。“析論雖未臻周密,然能把握‘國事爲重’之要旨,窺見太史公敘事之深心,也算你今日用了心。切記,讀史非爲故事,需得時時以此等心思忖度。”
寶玉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謝先生教誨。”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後背的衣衫似乎都有些汗溼了,但那雙總是含着迷霧般的眸子裏,卻隱隱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甚至極淡的、得了認可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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