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年三十,年初一。 (1/2)
幾個年輕氣盛的小廝被主子一鼓動,也來了勁兒,跟着薛蟠就往城門口走去。
“開門!開門!快給爺開門!”薛蟠站在城門口,衝着城樓上的士兵大聲嚷嚷,聲音在空曠的城外顯得格外刺耳。
城樓上值守的幾個士兵正圍在一起,就着一壺劣酒和幾塊乾肉,抱怨着不能回家過年的倒黴差事,冷不丁聽到下面有人鬼哭狼嚎地叫門,頓時都皺起了眉頭。
一個滿臉橫肉的班頭探出頭,向下罵道:“哪個不長眼的混賬東西!大過年的不在家守歲,跑到城門口來發酒瘋!滾滾滾!再嚷嚷老子下來打折你的腿!”
薛蟠一聽這話,哪裏受得了?他可是從小到大被人捧着長大的“呆霸王”,甚麼時候被人這麼罵過?
“好大的狗膽!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爺是誰!”薛蟠叉着腰,仰着脖子,囂張地喊道,“爺是這白雲鎮的貴客!快開門讓爺進去!不然爺進去後,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班頭本就因爲不能回家過年而滿腹牢騷,心煩意亂,此刻見下面這人不僅不走,還敢如此囂張地叫囂,頓時火冒三丈。
“貴客?老子看你是逃難的叫花子還差不多!”班頭啐了一口濃痰,正好落在薛蟠腳邊,“也不看看現在甚麼時辰!城門宵禁,誰來也不開!再不滾,老子現在就拿你當流民抓起來,在大牢裏讓你好好過個年!”
“你敢!”薛蟠氣得跳腳,“你知道爺是誰嗎?爺告訴你,這白雲鎮的縣太爺見了爺都得客客氣氣的!你一個看門狗,也敢在爺面前狺狺狂吠!信不信爺一句話,就能讓你這差事都丟了!”
“喲呵?還挺橫?”班頭被徹底激怒了,他抓起桌上的一隻空酒碗,衝着薛蟠就砸了下來,“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這城門口,到底是誰說了算!”
那酒碗帶着風聲,擦着薛蟠的耳邊飛過,“哐當”一聲摔在他腳邊,碎片四濺。有一片甚至劃破了薛蟠的臉頰,滲出一絲血跡。
薛蟠嚇得一哆嗦,他平日裏雖然橫行霸道,但那都是仗着家裏的勢,欺負些平民百姓。真遇到這種手裏有刀、脾氣又臭的兵油子,他心裏還是有點發虛的。
但“呆霸王”的性子不是吹出來的,他也不是說慫就慫的人。
“反了!反了!你們都反了!”薛蟠捂着臉,尖叫道,“來人!給爺打!把城門給爺砸開!看誰敢攔爺!”
幾個小廝仗着人多,也跟着起鬨,撿起地上的石塊往城門上扔,嘴裏罵罵咧咧。
城樓上的士兵們也急眼了。這大過年的,碰上這麼一羣不講理的瘋狗,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他們抄起手中的長矛和棍棒,也準備從城樓上衝下來教訓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眼看着一場流血衝突一觸即發。
老下人薛福跟着薛姨媽十幾年了,知道薛姨媽甚是疼愛這個大少爺,真要是出了甚麼事情,他們這些跟着來的下人們一個都別想或者,全都得給這個少爺陪葬!
他急得滿頭大汗,但也知道,要是真動起手來,他們這幾個人肯定不是那些正規士兵的對手。而且一旦被抓進牢裏,那“殺人潛逃”的罪名可就再也洗不清了,姨太太和姑娘的所有安排就都毀了!
“大爺!大爺息怒!萬萬使不得啊!”薛福死死抱住薛蟠的腰,衝着城門口大喊:“軍爺!軍爺息怒!我們家大爺喝醉了!胡言亂語呢!您大人有大量,別跟醉鬼一般見識!”
他一邊喊着,一邊衝旁邊的一個機靈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會意,連忙從懷裏掏出一錠大約二兩重的銀子,趁着混亂,偷偷塞到了那班頭的手裏,陪着笑臉道:“軍爺,您辛苦了。我們家大爺確實是喝多了,認不清路,打擾了您和兄弟們過節,實在是對不住。這點碎銀子,您拿去給兄弟們買壺酒暖暖身子,別跟我們家大爺一般見識,他就是個糊塗人!”
那班頭摸了摸手裏的銀子,分量還不輕,哼,這便算他這年下里新增的“收入”了,。他又看了看下面,那個囂張的公子哥兒被一個老下人死死抱住,還在那裏叫囂着,但似乎也翻不起甚麼大浪了。
想到自己大過年的還要在這兒吹冷風,這二兩銀子也夠自己喝頓好的了。班頭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他把銀子揣進懷裏,衝下面啐了一口:“算你們識相!滾遠點!再敢在這兒鬼哭狼嚎,老子真把你們當流民抓進去!”
說罷,他一揮手,帶着手下退回了城樓,不再理會下面。
薛福見狀,連忙又道了幾聲謝,然後和幾個家人一起,連拖帶拽地把薛蟠拉離了城門口。
“放開爺!你們這羣混賬!放開爺!爺要砸了他們的城門!”薛蟠還在掙扎怒吼。
“大爺!您消停點吧!”薛福幾乎是帶着哭腔了,“您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那可是官差!真把您抓進去,咱們可就全完了!姨太太和姑娘的苦心就都白費了啊!”
一提到母親和妹妹,薛蟠的掙扎才漸漸停了下來。他喘着粗氣,看着那緊閉的、冰冷的城門,又看了看周圍幾個瑟瑟發抖的下人,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委屈湧上心頭。
他堂堂薛家大少爺,竟然連個城門都進不去,還要給看門的兵油子塞銀子!這要是傳回金陵,他“呆霸王”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都……都是廢物!”薛蟠最終只能恨恨地吐出這幾個字,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抓起一把雪狠狠地往臉上抹,想讓自己清醒一下。
雪水刺骨的寒冷讓他打了個激靈,也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現在就是個喪家之犬,再也不是那個可以橫行霸道的薛家大少爺了。
家人們見他終於安靜下來,都鬆了口氣,連忙圍攏過來,試圖用身體爲他擋一擋寒風。
“大爺,咱們……咱們還是回城牆根底下躲躲吧。這城門口風大,容易着涼。”薛福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薛蟠沒有說話,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一行人又默默地回到了那個避風的淺凹處。這一次,沒有人再敢大聲喧譁。只有呼嘯的北風,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屬於別人的爆竹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