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書生(下) (1/4)
都城,兵部尚書賦啓府邸。
朱門高牆內,張燈結綵,僕從如織,正在爲今晚迎接主人凱旋的賀宴忙碌。
而在府邸最深處的後院,卻是一片與前面喧鬧格格不入的寂靜。這裏有一片專門開闢出的演武場,地面以混合米漿的夯土層層夯實,再鋪以從河邊精選的鵝卵石,經年累月的踩踏、碾壓,許多鵝卵石已碎裂成更小的石塊,深深嵌入堅硬的地面。
賦啓獨自立於場中,他已卸去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勁裝。年約四旬,面龐方正,膚色是常年經略邊關留下的風霜之色,一雙眼睛此刻毫無宴客時應有的喜色,反而沉鬱如古井。他手中握着一把略顯陳舊的烏鞘短刀,刀柄已被摩挲得溫潤光亮。
沒有呼喝,沒有起勢。
他驟然動了起來。
短刀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劈、刺、撩、抹,動作快得只剩一道道烏光殘影。他的步伐沉重而紮實,每一步踏下,嵌在地面的碎石都發出痛苦的呻吟,進裂飛濺。刀風凌厲,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然而,如此剛猛暴烈的刀勢,在接近演武場邊緣那些肆意生長的野花野草時,卻總能於方寸間收斂、繞過,不傷分毫。
他眼中沒有焦距,只有一片空茫的痛苦。
腦海中,是邊關凜冽的風,是士卒粗糲的歌聲,是廝殺時震耳欲聾的吶喊,是勝利後面對滿地殘缺屍骸的死寂……那些跟着他出關,卻永遠無法歸鄉的兒郎,他們的血浸透了異鄉的泥土,他們的魂靈是否還在風沙中飄蕩?
“嗬——!”一聲壓抑的低吼從他喉間迸出,刀勢陡然再快三分,狂亂如暴風驟雨。然而,就在力量攀升至頂峯之際,他身形猛地一滯,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臉色瞬間漲紅,又轉爲慘白。短刀脫手,“鏘”一聲插進土裏。他踉蹌着後退,單膝跪地,一手撐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深深垂下頭顱,咳聲嘶啞,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月光照着他佝僂的背,那一瞬間,他不是權傾朝野的兵部尚書,只是個被往事折磨得形銷骨立的病人。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晚風拂過花草的細微聲響,彷彿一聲悠長的嘆息。
賦啓緩緩抬起頭,眼中赤紅漸退,只剩無盡的疲憊與哀涼。他默默還刀入鞘,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又恢復了那個沉穩威嚴的兵部尚書模樣,只是背影,似乎比之前更佝僂了些。
“老爺。”
老管家程叔的聲音在演武場邊緣響起。
他不知何時來的,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沒看見方纔那一幕。
賦啓轉身,將短刀系回腰間。
“賓客到了?”
“到了七成。”程叔躬身,“大公子遣人回話,說翰林院同僚相邀,要遲些到。小姐……”他頓了頓,“尚未回府。”
賦啓眉頭一蹙。
“又出去了?”
“午後換了男裝,帶着落英從側門走的。”程叔低聲道,“老奴已派人去市集和小姐常去的幾處詩樓茶社尋了,定在開宴前請小姐回來。”
賦啓“嗯”了一聲,沒再多言,抬步往外走,程叔落後半步跟上。
穿過月門,前院的喧鬧撲面而來。絲竹聲、談笑聲、杯盞碰撞聲混在一起,織成一片浮華的背景。賦啓走在迴廊下,燈火將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隨着步伐搖曳,像某種沉默的巨獸。
“老爺,”程叔忽然壓低聲音,“東廠那邊遞了話,說今夜可能會來人。”
賦啓腳步未停。
“來便來,宴是陛下準了的。”
“老奴是擔心……”程叔欲言又止。
賦啓停下,側頭看他。廊下燈籠的光映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程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了,老爺。從您十六歲入軍營,老奴就跟在身邊。”
“二十七年。”賦啓重複了一遍,聲音裏有一絲極淡的倦意,“那你該知道,有些事,避不開的,該來的總會來。”
他繼續往前走,程叔在原地站了片刻,輕嘆一聲,快步跟上。
兩人穿過前廳,來到正堂。堂內已坐滿了賓客,錦衣華服,珠光寶氣,見賦啓進來,紛紛起身見禮。賦啓換上得體的笑容,拱手還禮,在主位落座。
宴開。
都城東側城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