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伏雨 (1/4)
賦止喃喃念出這八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亂世風雨,雞鳴不已。她算甚麼君子?一個揹負血仇、身陷囹圄、連至親都護不住的可憐人罷了。可池隱卻說——得見君子,怎能不喜?
燭火跳了一下。她盯着那朵燈花,忽然覺得可笑。池隱若知道自己口中的“君子”此刻正躲在書房裏落淚,連池家問斬的消息都不敢去想,不知會作何感想。
“小姐!”
書房門被猛地推開,落英踉蹌闖入,渾身溼透,頭髮黏在蒼白的臉上,眼中滿是驚恐。她張了張嘴,雨水順着下巴滴在地上,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賦止站起身,燭臺被帶得一歪。
“池家……”落英的聲音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聽說池家滿門……要被問斬!”
話音未落,賦止眼前便黑了。
她沒有聽見落英後來的哭喊,沒有感覺到自己撞翻了案上的燭臺,也沒有看見那截燭火滾落在地,舔上青磚縫裏的燈油,閃了閃,無聲熄滅。她只覺得自己在往一個很深很深的洞裏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着鐵鏽和血腥的氣味。
窗外閃電劈開天幕,白光如刀,一刀一刀剜進書房,映出她倒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臉。
雷聲滾過,雨又大了。
醉月軒密室,燭火通明如晝。
這間密室藏在醉月軒地下一丈深處,四面石壁,只有一條暗道通往廚房的柴房。密室不大,一張長案,幾把木椅,牆上掛着三幅輿圖,分別是詔獄內外、皇城西側街巷、以及城外三十里的山道。燭臺擺了一圈,火苗紋絲不動,空氣悶熱得像蒸籠。
程雲裳站在案前,指尖點着詔獄後門的位置,指甲掐進紙裏,留下半月形的印痕。她的聲音繃得像將斷的弓弦,每個字都咬得極輕極準:
“明日寅時,補給車隊會從這裏入。東廠每旬給詔獄送一次糧菜,走的是後門偏道,守衛查驗不嚴。我們扮作東廠番子混進去,按景行繪製的路線,一刻鐘內找到甲字三號牢房,半刻鐘帶人出來,從西側暗渠撤離。”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景行:“暗渠出口有人接應嗎?”
“有。”景行的聲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喉嚨裏滾了一滾才放出來。她穿着一身玄色勁裝,長髮束起,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面前攤着一張手繪的詔獄內部草圖,墨跡新舊不一,有些地方被反覆描過,紙都磨毛了邊。
“我安排了六個人,都是當年楊公舊部,信得過。”景行指着草圖西側一處標註,“暗渠出口在順天府衙後牆外的臭水溝,平日無人經過。他們會在出口備好馬車,直接出城。”
“馬車?”程雲裳皺眉,指尖敲了敲桌面,“詔獄戒備森嚴,馬車太過顯眼。寅時街面空曠,一輛馬車從暗渠方向出來,就算番子不查,巡城的五城兵馬司也會起疑。”
“不是馬車。”景行從懷中取出另一張草圖,展開鋪在輿圖旁邊,“是運泔水的車。”
程雲裳低頭看去。這張圖畫得比前一張更細,連車板的木紋走向都勾勒了出來,可見畫圖之人心思縝密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圖上三輛平板車,每車上四隻大木桶,桶身標註了尺寸和容量。旁邊用小楷密密麻麻寫着西直門守軍的換崗時辰、泔水車經過的大致時刻、以及車伕老趙的體貌特徵——五十來歲,駝背,左頰有痣,愛喝酒但不貪杯,家裏有個癱了的老孃。
“每日卯時,會有三輛泔水車從詔獄後門出,經西直門運往城外。我們已經買通了一輛車的車伕,池清述可以藏在空桶裏。”景行的手指在圖上移動,每說一句就點一下,“桶高一尺八,直徑一尺二,盛半桶泔水後上部尚有一尺左右空隙。人蜷在裏面,只要不劇烈動彈,從桶口看不見。出西直門時守軍只掀蓋瞄一眼,不會伸手去攪。”
程雲裳仔細看那草圖,片刻後點頭:“可行。”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景行臉上,停了一停,“風險呢?”
“風險在嵇青那邊。”
景行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瞬,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嵇青是這盤棋裏最不可控的一子。不是因爲她的忠心——恰恰相反,她對魏恩的忠心曾無人能及。正是這份忠心的轉變太過突然,突然到讓人懷疑它是否穩固。
“信鴿放出去已經三個時辰了。”程雲裳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已經小了些,但仍密密匝匝地落着,打在芭蕉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沒有迴音。”
她轉過身,背靠着案沿,雙臂抱胸,姿態看似隨意,手指卻在臂彎處輕輕叩擊,一下接一下,像在數着甚麼。
景行知道她在數時辰。寅時行動,現在已是戌時三刻,距出發不到四個時辰。如果嵇青那邊出了岔子,整個計劃就要推倒重來。可他們沒有重來的本錢——池家初八問斬,今天是初五,只剩下三天。
“嵇青畢竟是魏恩養大的。”程雲裳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十年,從七歲到十七歲,魏恩教她讀書識字,教她武功謀略,給她喫穿,替她遮風擋雨。即使知道了真相,即使明白魏恩就是殺她全家的仇人,十年的養育之恩……”
她沒有說下去。
景行替她說完:“未必下得了手。”
兩人沉默下來。燭火跳了跳,密室裏只聽得到牆上輿圖被熱氣蒸得微微卷邊的窸窣聲。
“再等一炷香。”景行終於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若還沒有信號,我們按原計劃行動,但時間減半。進詔獄後,一刻鐘內找不到池清述,立刻撤。不能爲了一個人搭進去所有人。”
程雲裳沒有立刻回應。她低下頭,看着案上那張輿圖,看着硃砂筆勾勒出的路線——從詔獄後門到甲字三號牢房,穿過三道門、兩條甬道、一處天井,每一個轉折處都標註了守衛人數和換崗時間。這是景行花了整整兩個月打探來的消息,爲此還搭上了兩個暗樁的命。
“好。”她說,“時間減半,找不到人立刻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