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懸命 (1/4)
山中冬盡,草屋四面漏風。
景行將一把草藥投入藥罐,火苗舔着陶罐底部,藥汁翻滾,發出苦澀的氣味。她守在爐前,一手拉風箱,一手執蒲扇,煙霧嗆得她眼眶發紅,分不清是煙燻的還是別的甚麼緣故。
裏屋的牀上躺着程雲裳。
程雲裳不曾清醒。上一次眼動是三天前的傍晚,窗外正落雨,她偏過頭,眉頭微微蹙起,嘴脣動了動,沒有聲音,又不動了去。景行湊到跟前,只聽見她喉嚨裏滾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像風穿過枯竹,然後就再也沒有動靜。
軍醫姓孫,是李溯從遼東帶回來的,治過刀傷箭瘡,治過痢疾傷寒,卻拿程雲裳的病沒有辦法,說是底子不知怎的那麼弱,藥效一半她也受用不到。他每日來一次,把脈,搖頭,開方子。方子上的藥多是尋常之物——當歸,黃芪,黨蔘,偶爾加一味川芎。金貴的藥,甚麼老山參、鹿茸、麝香,軍中一概沒有,市面上也買不到,就算買得到,景行也沒有銀子。
孫軍醫昨日私下對景行說:“這位姑娘的傷在臟腑,怕是拖不得了。若能尋到一支百年老參,吊住一口氣,或許還有轉機。”
景行也沒有追問。
藥煎好了,她濾出藥汁,端到牀邊。程雲裳的嘴脣乾裂起皮,她用竹片撬開牙關,一勺一勺地喂。藥汁順着嘴角流下來,沾溼了枕巾,真正嚥下去的不及一半。她擦乾淨,又喂,反反覆覆,一碗藥餵了小半個時辰。
喂完藥,她坐在牀沿上,看着程雲裳的臉。
這張臉曾經很好看。曾經,她是自己在世上除了家人之外最親近的人。這一世,她們一起從那個地方逃出來,一起在黑暗中摸索,一起策劃着改變些甚麼。可如今,這張臉瘦得只剩一層皮包着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頦下青筋隱現,像一具尚未入殮的屍。
景行伸出手,輕輕將程雲裳額前的亂髮撥到耳後。指尖觸到皮膚,冰涼,幾乎沒有溫度。
“雲裳,”她輕聲說,“或者該叫你阿青,你再不醒,我就要撐不住了。”
沒有人應她。窗外起了風,吹得草屋的柴門嘎吱作響。
景行沒有睡意,坐在爐火旁,撥弄着餘燼。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明滅不定,像她此刻的心緒。
她想起池隱。
上一世,池隱之死。死因說起來很簡單,池賦兩家世交,池隱和自己又是青梅竹馬,池家爲了保賦家,義無反顧地撞了上去。魏恩要動賦啓,池清述上書力保,觸怒魏恩,滿門抄斬。池隱是池清述唯一的女兒,跟着一起死了。賦止趕到池府廢墟時,只剩焦土和半枚銀鎖。
景行記得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重來一次的。醒來時,她回到了七年前,池隱還活着,池家還沒有遭難,一切都還來得及。她以爲自己是被上天選中來糾正錯誤的——只要接近池隱,只要讓池隱知道有人在乎她,只要打消她對賦止的那份執念,也許她就不會爲了賦止去赴死。
可這一世,事情並未照着她想象的進行。
她主動接近池隱,卻因爲自己這張和賦止一樣的臉,讓池隱陰差陽錯地,更加堅定了爲賦止——或者說爲自己,付出一切的決心。造化如此弄人,難道人真的鬥不過天嗎?
其實池隱看得從來都是一個人。無論是透過景行,還是直面賦止。
她試圖與池隱成爲朋友,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影響她。可這又何嘗不是另一個賦止在和她產生聯結呢?
她眼睜睜看着事情朝着上一世的軌跡滑去,她伸出手,抓不住任何東西。
池隱還是死了。
滿門抄斬,池隱屍骨無存。唯一的區別是,這一世池隱死之前,給賦止送去了一封密信,信上有血詔的下落,有魏恩的罪證。上一世沒有這封信。上一世的賦止甚麼都不知道,像個瞎子一樣撞進魏恩的網裏。
景行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池隱最後的樣子——她沒有親眼看見,但她想象過無數次。鐵蒺藜裹身,拖行三街,犬食其骨。她不敢想池隱死的時候疼不疼,不敢想池隱有沒有喊過誰的名字。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失敗了。
上一世救不了的人,這一世還是救不了。
她睜開眼,爐火已經快要滅了,只剩幾顆火星在灰燼中明滅。她抬起頭,透過草屋的破洞看見天空——陰沉沉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像一塊巨大的鉛板壓下來。
她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一種窒息,從胸腔裏湧上來的、無處發泄的悲憤。她想喊,喊不出來。想哭,哭不出來。想砸碎甚麼東西,可這間草屋裏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牀、一個藥罐、一個快要滅了的爐子,和一個奄奄一息的程雲裳。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夜風撲面而來,冷得刺骨。她站在門口,仰頭望着那片陰沉沉的天,望了很久。
程雲裳在裏屋咳嗽了一聲,很輕,像是無意識的。
景行立刻站起來,擦了擦臉,轉身回去。
京城,賦家廢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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