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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宿命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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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風亭在官道北面三里外的坡上。四面草高,風從曠野來,把亭角的枯草吹得伏倒。賦上到得早,在亭子裏站了片刻,又走出來,靠着一棵半死的槐樹,把四周的地形看了一遍。

麥收過了,田裏只剩下茬子,灰黃一片,延伸到天際。官道上偶爾有人經過,趕驢的、挑擔的、推車的,都低着頭趕路,沒有人往坡上看。遠處村落的炊煙稀薄,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等了半個時辰。

日頭挪到了頭頂,又往西偏了偏。官道上來過三個趕路的商販,兩輛驢車,一個騎馬的信差,沒有人往坡上拐。賦上的耐心一點一點磨下去,像磨刀石上的鐵,無聲無息地掉屑。約他的人沒來,他摸了摸腰間的短刀,決定再等一刻。

一刻將盡,官道盡頭現出一輛騾車。

騾子老,毛色駁雜,走得不緊不慢。車是舊木板釘的,粗布圍擋打了幾個補丁,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騾車在坡下停住。

車廂裏靜悄悄的。

賦上沒有動,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收緊。

片刻,車廂裏傳出一個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喉嚨裏含着砂礫:“賦公子,上車一敘。”

賦上的眉頭一擰。

他認得這個聲音。

他沒有立刻上車,先轉過身,目光掃過四周——土坡上下,官道前後,遠處的槐樹,近處的草叢。沒有伏兵,沒有可疑人影,風從四面來,不帶殺氣。

他彎腰鑽進了車廂。

粗布圍擋落下,光線驟暗。車廂裏瀰漫着陳舊的氣味,像多年沒有曬過的棉絮。崔永道坐在最裏面,背靠車板,雙手搭在膝上,整個人縮在一件灰褐色的舊棉袍裏。棉袍太大,顯得他更瘦,像一截枯木被人塞進了布袋。車廂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臂。

賦上能看清崔永道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能看清他頦下稀疏的鬍鬚,能看清他眼白上爬滿的血絲。那些血絲密得像蛛網,把他的眼球裹住,渾濁而黯淡。

賦上沒有行禮。

他聽說崔珩死了。這事京城傳遍了,說甚麼的都有。但不管怎麼說,崔永道死了兒子,這是真的。池清述的案子,崔永道在殿上推了一把。那一下不算重,但結果是池家上下幾十口的人命血流成河,池隱屍骨無存。

賦上反身掀開布簾,向外最後看了一遍。騾子在啃乾草,官道上空無一人。他放下布簾,坐回去,一言不發。

車廂裏很靜。騾子打噴嚏的聲音,車輪偶爾晃動的吱呀聲,風從布簾縫隙鑽進來的嗚咽。還有蟲鳴,從田埂上傳來,一聲接一聲。

賦上的餘光感到崔永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種黏稠的、沉甸甸的注視,像一隻手按在肩上,不肯拿開。他挪了挪身子,那種注視沒有移開,他又挪了挪,還是如此。

他終於抬起眼。

崔永道先開了口。聲音低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外人都看珩兒莽撞,那麼大個人了,行事卻像個孩子。我如何也想不到,他竟會忠貞至此。”

賦上看見他的眼神。那雙眼睛裏,渾濁和空洞像一層殼一樣裂開了,露出底下的東西——那是一種赤裸的、毫無遮掩的無助和悔恨。那種眼神像一個溺水的人望着岸邊的樹枝,像一個走失的孩子望着最後一盞燈。

他不是在看賦上。是在看崔珩。

賦上的手從刀柄上鬆開。

崔永道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繼續說下去,聲音依舊是低啞的,平緩的,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流還在往前流。

“池家慘案,未發生之前,我也只是爲保全家性命,無奈聽從於魏恩。哪知他手段那般殘忍無度。彈劾還是謀殺,我怎會不明?”

他說“我怎會不明”的時候,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一種說不清的扭曲。

賦上沉默着。

崔永道的手上沒有血,但他遞了刀。現在刀遞出去,回不來了,兒子的命也沒了。

賦上想起池隱。想起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姑娘,想象她最後的樣子。鐵蒺藜裹身,拖行三街,犬食其骨。妹妹賦止因此一病不起,他不敢去想那個畫面,可那個畫面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冒出來,像一根釘子紮在腦子裏,拔不掉。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根釘子又往深處按了按。

“崔尚書叫小侄前來,所爲何事?”他問,聲音比他預想的平靜。

崔永道低下頭,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乾瘦如柴,指節粗大,青筋盤虯,像老樹的根。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這雙手是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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