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章 蝴蝶 (1/4)
景行把最後一把散藥扔進藥罐,火苗舔得罐底發黑,裏屋傳來程雲裳的咳嗽聲,悶在胸腔裏,聲音堵着出不來。
她放下蒲扇,起身往裏走。程雲裳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咳,眉頭緊鎖,嘴脣乾裂出血。景行用溼布擦掉她嘴角的血絲,又在爐上熱了半碗水,一勺一勺喂進去。水順着嘴角流下來,沾溼了枕巾,她擦乾,再喂。
喂完水,她坐回爐前,從懷裏摸出一塊粗布,咬破食指,寫了幾行字。字跡歪斜,但清楚:程雲裳傷重將死,你若還要用她,送藥來。藥方附後——老山參、鹿茸、麝香等一列,分量寫得分明。寫完捲成細條,塞進竹筒,蠟封口。
她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遠處山路上有一點火光,是隔壁村的樵夫周大,每五日進城賣柴,天不亮就動身。景行沿着山路往下走,在岔路口截住他。
“周叔,幫個忙。”她把竹筒遞過去,“城東趙府,給趙二公子。門房若問,就說西山來的。”
周大接過竹筒掂了掂,揣進懷裏。“就這個?”
“就這個。二錢銀子,回來給你。”
周大點點頭,挑着柴擔走了。扁擔吱呀吱呀,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景行站在路口,看着那點火光越來越遠,直到被山道拐角吞沒。風吹得她衣角翻飛,她攏了攏領口,轉身回屋。程雲裳還在咳,一聲接一聲,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廢園的門被敲響時,落英正在給賦止換額上的溼布。
敲門聲不重,三下,停頓,再三下。不是急迫的那種,帶着試探,像是怕驚動甚麼人。落英放下布巾,走到門後,從門縫裏往外看。
門外站着一男一女。粗布衣裳,打着補丁,揹着包袱,鞋上全是泥,走了很遠的路的樣子。女人眼眶紅紅的,嘴脣緊抿,像是在忍甚麼。男人站在她身後半步,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半扶着。
落英看了兩息,忽然覺得那張圓臉眼熟。嘴角那顆小痣,她見過。
她把門開了一條縫:“找誰?”
那女人往前走了半步,聲音發顫:“請問,這裏是賦小姐住的地方嗎?我們是——是池府的人。”
落英的手一緊。池府。那個已經灰飛煙滅的池家。
她仔細看那女人的臉,越看越確定。圓臉,細眉,嘴角小痣,說話時喜歡微微低頭——是亦禾,池隱的貼身婢女亦禾。落英在賦府見過她幾次,雖然不熟,但那張臉她記得。
“亦禾?”落英把門打開了。
亦禾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用手背擦,擦不完。旁邊的男人上前一步,朝落英抱了抱拳:“在下明攸,亦禾的丈夫。我們一路從鄉下過來,找了很久,好不容易纔打聽到賦小姐可能在這裏。”
落英讓開身,讓他們進來,又探頭往外看了看。巷子裏空蕩蕩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沒有人跟着,她關上門,插上門栓。
亦禾一進院子就四處張望,腳步急促,像是怕來晚了就見不到了。她拉着明攸的手,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落英領他們穿過前院,走過那條長滿青苔的甬道,到了偏院門口。
“小姐在裏面。”落英說。
亦禾推開門,看見了牀上的賦止。
她愣在門口,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明攸站在她身後,也沒有動。屋裏只有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賦止臉上跳動。那張臉瘦得只剩一層皮包着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脣上沒有血色,像一具尚未入殮的屍。
亦禾慢慢地走過去,走到牀邊,跪了下來。她伸出手,想摸賦止的臉,手指懸在半空,抖得厲害,始終沒有落下去。她的嘴脣翕動了幾下,發出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賦小姐……”終於,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破碎,“賦小姐,您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賦止閉着眼,沒有反應。呼吸淺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亦禾終於把手放了上去,指尖觸到賦止的額頭——滾燙的。她縮回手,像是被燙了一下,然後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明攸走過去,蹲下來,把亦禾攬進懷裏。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孩子,他的眼睛也是紅的,但他沒有哭。
落英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心裏說不清是甚麼滋味。她和亦禾不熟,和池隱也不熟,但她知道池隱是怎麼死的,知道池家是怎麼沒的。這兩個人能從那場災難裏活下來,一路找到這裏很不容易。
亦禾哭了一會兒,漸漸收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轉過身看着落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你照顧賦小姐。”她的聲音還帶着哭腔,但已經穩住了,“我和明攸沒有甚麼本事,但只要有我們能做的事,請一定告訴我們。我們只求……只求能爲我家小姐、爲賦小姐做點甚麼。不然,我們活下來又有甚麼意思?”
落英想說點甚麼客氣話,但看見亦禾的眼神,那些話就說不出口了。那不是客氣,那是一個人活下來,覺得自己不該活,必須要找點事情來證明自己活着的意義,否則那一口氣就撐不住。
“你們來得正好。”落英說,“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她需要人守着,一刻也不能離人。”
亦禾點了點頭,走到牀邊,開始查看賦止的情況。她打開包袱,裏面有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小包草藥——不是甚麼名貴的藥,就是田邊地頭常見的那些,止血的,清熱的。她把草藥拿出來,問落英藥罐在哪裏。
明攸也沒閒着,去院子裏劈柴,把水缸挑滿了,又把竈臺收拾了一遍。他是個話少的人,做事利落,不聲不響,把該乾的都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