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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江心寒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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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寒徹

第四卷·塵燼餘溫,赴死赴你

第三十二章:江心寒徹

深冬的夜,向來來得猝不及防,臨江這座小城更是被徹骨的寒意牢牢包裹。寒風捲着江邊的溼氣,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無孔不入地刮在行人臉上,刮過裸露的皮膚,留下密密麻麻的刺痛,連呼吸都帶着冰碴子,吸進肺裏都是刺骨的冷。

程若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身上只穿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夾克,單薄的衣料根本抵擋不住寒冬的凜冽,可他彷彿渾然不覺,臉上沒有絲毫對寒冷的畏懼,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以及藏在眼底深處,翻湧不息的絕望。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行程,沒有跟輔導員請假,沒有跟刻意討好他的室友道別,甚至關掉了那部唯一能聯繫外界的手機,徹底斬斷了與這個世界最後的牽絆。

他攥着一張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硬座票,最後卻全程站在擁擠不堪的車廂連接處,十幾個小時的顛簸,周遭是嘈雜的說話聲、孩童的哭鬧聲、泡麪的刺鼻味道,混雜着汗味與煙味,充斥着人間的煙火氣。可這一切熱鬧,都與他格格不入,他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雙眼放空,腦海裏反反覆覆,全是林唸的模樣。

是她坐在廢棄美術教室裏,擡頭望向他時眼底的微光;是她躺在病牀上,虛弱卻依舊溫柔的笑容;是他們並肩坐在江邊,約定來年一起等日出時,眼裏閃爍的期待。這座小城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他們的回憶,每一陣風裏,都似乎還殘留着林念身上淡淡的檸檬香,而這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凌遲程若的利刃,日日夜夜,不曾停歇。

火車終於到站,程若隨着人流走出車站,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着江邊走去。腳步堅定,方向明確,那裏是他和林念曾經最愛的地方,是他們約定好,要一起看新年第一場日出,一起等春暖花開的地方,也是他此刻,唯一想要奔赴的終點。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臨江畔一片漆黑,唯有江對面的大橋上,亮着一排排昏黃的路燈,燈光倒映在翻滾的江面上,被波浪揉碎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隨波起伏,像極了他支離破碎的心。江水滔滔不絕,拍打着岸邊的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天地間低沉的嗚咽,又像是在迎接一個疲憊靈魂的到來。

岸邊的鵝卵石被夜色浸得冰涼,程若緩緩蹲下身子,脫掉了腳上的鞋子,白皙的赤腳直接踩在粗糙冰冷的石子上。棱角分明的石頭硌着腳心,尖銳的痛感順着神經蔓延至全身,每一步都走得生疼,可他卻偏偏貪戀着這份痛感。

只有這樣,他才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還活着;只有這份真切的疼痛,才能稍微緩解心底那無邊無際的空洞與煎熬。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煉獄裏掙扎,思念成了枷鎖,回憶成了酷刑,沒有林唸的世界,連呼吸都是一種懲罰,他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他一步步朝着江水深處走去,沒有絲毫猶豫。

冰冷的江水先是漫過他的腳踝,刺骨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凍得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緊接着,江水淹沒小腿、膝蓋,不斷向上蔓延,冰冷的水流包裹着他的身體,像無數根細小的鋼針,狠狠扎進每一個毛孔,鑽進骨髓裏,凍得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四肢漸漸變得僵硬麻木。

寒冬的江水,遠比想象中更加寒冷,那是一種能凍徹靈魂的寒意,可程若卻沒有停下腳步,反而一步步走得更加堅定。他微微仰頭,任由寒風颳過他蒼白的臉頰,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江面,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林念……水好冷啊……”

他輕聲喃喃,聲音細碎又溫柔,被呼嘯的寒風一吹,便消散在空氣裏,無人回應。

要是林念在的話,一定會皺着眉頭,裹緊他的外套,嗔怪他不愛惜自己,會把他的手揣進自己的衣兜裏,用僅有的溫度給他取暖。可是現在,身邊空蕩蕩的,再也沒有那個會心疼他、會牽掛他的女孩了。

江水漸漸漫過胸口,冰冷的水流擠壓着胸腔,讓他的呼吸變得愈發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着冰冷的刺痛,肺部像是要被凍僵一般,難受至極。可程若依舊沒有回頭,他緩緩閉上雙眼,任由身體隨着波浪輕輕起伏,意識開始一點點變得模糊。

腦海裏,全是林唸的笑臉,她穿着乾淨的校服,坐在輪椅上,擡頭喊他“程若”;她在病牀上,握着他的手,說“謝謝我愛你”;她在墓碑上的照片裏,笑得眉眼彎彎,彷彿下一秒就會奔向他。

終於……終於要見到你了。

林念,等我,我馬上就來陪你了。

再也沒有分離,再也沒有病痛,再也沒有一個人的孤苦伶仃,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意識沉淪的最後一刻,手腕突然被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緊接着,衣領被人狠狠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往後拖拽,硬生生打破了他奔赴死亡的平靜。

“小夥子!你不要命了!這麼冷的天,往江裏走是找死啊!”

一個洪亮又帶着焦急的聲音,猛地在耳邊炸響,如同驚雷,將他模糊的意識硬生生拉回現實。

程若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一個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男人臉上滿是急切與憤怒,雙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服,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岸邊拉。

是夜間巡江的工人。

“放開我……你放開我……”

被打斷了赴死之路,程若眼中瞬間湧上猩紅的瘋狂,他拼命地掙扎,手腳並用,冰冷的江水不斷撲打在他身上,他卻渾然不顧,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男人的束縛。

“讓我去死!別管我!我要去找她!讓我去找她!”

他嘶吼着,聲音沙啞破碎,帶着無盡的絕望與偏執,那是被奪走最後希望的瘋狂,是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反抗。

“找甚麼找!年紀輕輕的有甚麼想不開的!活着比甚麼都強!”

巡江工人力氣極大,全然不顧程若的踢打與掙扎,死死地拽着他,一步一步,硬生生將渾身溼透、重達百斤的他,從冰冷的江水裏拖回了岸邊。

每一步拖拽,都耗盡了力氣,程若的掙扎漸漸變得微弱,身體因爲極度失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嘴脣凍得發紫,意識再次開始渙散,嘴裏卻依舊喃喃地重複着那個刻進骨子裏的名字。

“林念……林念你等等我……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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