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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入宮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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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

選秀在三月。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穿好衣裳,梳好頭髮,擦了一點脂粉。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看着銅鏡裏的自己——瘦,白,眼睛很亮,像剛磨好的刀。她對着鏡子笑了一下,很輕,很柔,像甚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她滿意了。

走出門,外面已經站了一排人。都是從各地選來的秀女,大的不過十八九,小的才十四五。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發抖。她站在隊伍最後面,低着頭,不起眼。

馬車來了。她們上車,往皇宮去。車很顛,有人在吐,有人在唸經,有人在補妝。她靠在車壁上,閉着眼,想着三年前——也是這樣的春天,也是這樣的路,她坐在囚車裏,鎖鏈扣着手腕,往刑場去。

睜開眼,車停了。

“到了,下車。”

她跟着人羣走下來,擡頭——皇宮。很高,很大,紅色的牆,金色的瓦,門洞像一張嘴,張着,等着吞人。她看着那道門,看了很久。三年前,她從另一道門出去,坐着囚車。現在她從這道門走進去,站着。

“走快點!別東張西望!”太監尖着嗓子喊。她低下頭,跟着人羣往裏走。

選秀在儲秀宮。她們站在院子裏,排成幾排,等着皇帝來。太陽很大,曬得人臉發紅。有人在扇扇子,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偷偷抹胭脂。她站着不動,像一棵樹。低着頭,看着地上的磚,一塊一塊,紅磚,縫裏長着青苔。她數那些磚,數到第一百三十七塊的時候,太監喊了——“皇上駕到——”

所有人跪下去。她跪在最後一排,臉朝下,額頭貼着磚,涼的。她想起三年前,也是這個姿勢,跪在刑場上,臉貼着雪,等着刀落。一樣的跪,一樣的低着頭,一樣的等着一個人來決定她的命。三年前那個人是監斬官,現在這個人——是皇帝。

腳步聲。很輕,很慢,從前面走過來。她聽見太監說“萬歲爺”,聽見有人喘氣,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然後那個聲音停在她面前。

“擡起頭來。”

她擡起頭。看見了皇帝——四十多歲,瘦,臉色發黃,眼睛很亮,像鷹。他低頭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看見這張臉了,三年前,那道聖旨上蓋着他的印,那三十七條命,是他籤的字。她在心裏記住這張臉,比三年前更瘦,更老,眼睛更陰。

“你叫甚麼?”

“沈清辭。”

“哪裏人?”

“淮安。”

“父親做甚麼的?”

“七品縣丞,已故。”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跪着,沒動,沒低頭,沒躲。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乾淨,很亮,像甚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好名字。”皇帝說。

她低下頭。“謝陛下。”

皇帝走了。腳步聲遠了,人羣散了。她還跪在那裏,跪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沒讓人扶。

她站在院子裏,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那道門後面。陽光照在她臉上,很暖。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柔——他不知道自己面前跪着的,是他三年前下旨抄家的蘇家餘孽。他不知道自己說“好名字”的時候,那個名字下面藏着多少血。他甚麼都不知道。但他會知道的。很快。

她轉身,跟着人羣走進儲秀宮。她住的那間屋子很小,一張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同屋的秀女叫柳兒,十五歲,圓臉,愛笑。

“你叫沈清辭?我叫柳兒,以後咱們就是姐妹了。”柳兒拉着她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笑着聽,偶爾點頭。

夜裏,柳兒問她:“你想被選中嗎?”

“想。”

“爲甚麼?”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活着。”

柳兒沒聽懂,但她沒問。她只是笑着說:“我也想被選中。選上了,家裏就能過好日子了。”

她點頭,躺下去。閉上眼睛。沒睡着,她在想皇帝,想他那張臉,想他說的那句“好名字”。她在想顧春棠,想他甚麼時候會來,想他會不會認出她。她在想裴玄策,想那個站在廊下看她的人,想他說“你像一個人”。

她睜開眼,看着頭頂的房梁。很黑,甚麼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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