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局 （1/2）

第一局

入宮第三天，有人想殺她。

不是皇帝，不是顧春棠，是和她一樣住在儲秀宮的秀女——一個叫陳婉兒的女人。十八歲，生得好看，家世也好，父親是四品官。從進門那天起，她就看沈清辭不順眼。不是因爲她做了甚麼，是因爲她甚麼都沒做。不爭不搶，不笑不鬧，站在角落裏，像甚麼都沒看見。這種人，要麼是真老實，要麼是裝的。陳婉兒覺得她是裝的。

“你看那個沈清辭，”陳婉兒在院子裏跟別的秀女說，“整天低着頭，裝得跟個鵪鶉似的。這種人最會算計。”

沒人接話。沈清辭站在廊下，聽見了，沒回頭，繼續走。

那天下午，太監送來茶點。每人一杯茶，一盤糕點。沈清辭坐在桌前，看着那杯茶。茶是龍井，新茶，葉子在杯裏舒展開，很綠，很好看。她端起來，聞了一下。

停了。

她沒喝。她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站起來，走出門。

“清辭，你不喝茶？”柳兒在身後喊。

“不渴。”

她走出去，走到院子裏，站在太陽底下。陽光照在她臉上，很暖。她在想那杯茶——茶裏有東西。她聞出來了。不是毒，毒有味道，她聞了三年，一百三十七種毒，每一種她都記得。茶裏不是毒，是藥，一種讓人吃了會發燒、會嘔吐、會看起來像得了重病的藥。不會死人，但會讓她選不上。下藥的人不想殺她，只想讓她滾出宮。

她站在太陽底下，想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當天晚上，她喝了那杯茶。不是全部，只喝了一口。然後躺在牀上，等。一個時辰後，藥發了。她開始發燒，渾身滾燙，臉燒得通紅，嘴裏喊着胡話。柳兒嚇壞了，跑去找太監。太監來了，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去請太醫。太醫來了，把了脈，說是受了風寒，要靜養。開了藥，走了。

消息傳到皇帝耳朵裏。皇帝皺了皺眉——選秀的秀女，還沒選上就病了，不吉利。管事太監慌了，連夜查，查出來是茶裏的問題。再查，查到了陳婉兒頭上。

第二天一早，陳婉兒被帶走了。她跪在院子裏，哭喊着“冤枉”，沒人聽。兩個太監架着她，往外拖。她掙扎，鞋子掉了，頭髮散了，臉上的妝糊成一團。沈清辭站在廊下，看着。面無表情。陳婉兒從她面前經過的時候，擡頭看見了她，愣住了。

“你……你是裝的！”

沈清辭看着她，沒說話。陳婉兒被拖走了，拖出儲秀宮，拖向冷宮。那扇門在身後關上，聲音很沉，像棺材蓋合上。

柳兒站在旁邊，拉着沈清辭的袖子。“清辭，你沒事吧？嚇死我了。”

“沒事。”她低下頭，咳了兩聲，裝得很虛弱。“就是有點暈。”

“你快回去躺着，別站着了。”

她點頭，轉身走回房間。關上門，坐在牀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臉——那張臉在笑，很輕，很柔。她沒中毒，她聞出來了。老頭教過她，三年，一百三十七種毒，每一種她都記得。藥也是毒，毒也是藥，分不清。但她聞得出。

她把刀收好，躺下去。閉着眼，想着陳婉兒。陳婉兒不是主謀，她背後有人。一個四品官的女兒，跟沈清辭無冤無仇，爲甚麼要害她？有人指使的。是誰？顧春棠？還是別的甚麼人？她不知道。但她會查出來的。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裂到地面。她看着那道縫，想起老頭的話——“活着最重要。活着才能報仇。”

她活着。陳婉兒也活着，在冷宮裏。活着比死了更難受。冷宮是甚麼地方？沒火，沒衣，沒飯喫。一個人，一間屋，等死。她見過冷宮，在宮裏這三天，她走過那條路。牆很高，門很厚，窗戶用鐵條封着。裏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不想進去。陳婉兒會在那裏待很久，也許一輩子。夠了。比死更夠。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睡着了。夢見老頭，夢見老頭坐在山洞裏，烤着火，說——“你聞出來了嗎？”她說聞出來了。老頭笑了——“那你還喝？”她沒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柳兒端着藥進來，看見她醒了，笑了。“清辭，你好了！燒退了！”

她坐起來，接過藥碗，喝了一口。苦，很苦。她沒皺眉。

“清辭，你知道嗎？陳婉兒被關進冷宮了。聽說她爹也被罷官了。”

她點頭。柳兒嘆了口氣。“你說她圖甚麼？害你對她有甚麼好處？”

沈清辭沒說話。她看着碗裏的藥，黑乎乎的，苦的。她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

“柳兒。”

“嗯？”

“以後我的茶，我自己泡。”

柳兒愣了一下，沒聽懂。但她沒問，只是點頭。“行，我給你泡。”

沈清辭笑了。笑得很輕，很柔。“不用，我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