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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晉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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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嬪

聖旨是半個月後來的。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貴人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着即晉爲嬪,賜號‘容’,遷居永壽宮主殿。欽此。”

沈清辭跪在地上,額頭貼着磚,接了旨。站起來的時候,傳旨的太監笑着拱手:“容嬪娘娘,恭喜了。”她笑了一下,讓宮女賞了銀子。太監走了,她站在院子裏,看着頭頂的天。很藍,太陽很大,曬得人發暈。她眯起眼,沒動。

容嬪。容,從容的容,容顏的容,容納的容。皇帝給她這個號,是因爲她“懂事”。懂事的人不吵不鬧,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待着,像一件擺在角落裏的瓷器,好看,但不礙事。她就是要他這麼想。

消息傳遍後宮。有人恨,有人怕,有人等着看她怎麼死。皇后坐在坤寧宮裏,聽完太監的稟報,手裏的茶杯停了很久。然後放下,說了一句:“知道了。”茶杯放在桌上的時候,磕了一下,茶灑出來,洇在壁紙上,像一攤血。嬤嬤趕緊過來擦,皇后看着那攤漬,看了很久。“這個沈氏,”她說,“本宮看不透。”嬤嬤沒敢接話。皇后沒再說甚麼,只是那一天,她沒喫晚飯。

德妃在偏殿裏摔了一套茶具。賢妃關上門,唸了一下午的佛。淑妃笑了笑,說“一個嬪而已,翻不了天”。只有柳兒最高興。她跑到永壽宮來,拉着沈清辭的手,轉了一圈又一圈。“清辭!不,容嬪娘娘!你成了嬪了!我就知道你會飛黃騰達!”沈清辭笑了,讓她坐下,給她倒了杯茶。柳兒喝了一口,忽然紅了眼眶。“清辭,你不會忘了我吧?”

“不會。”

“真的?”

“真的。”

柳兒破涕爲笑,又拉着她說了半天的話。走的時候,沈清辭送她到門口。柳兒回頭,看了她一眼,想說甚麼,沒說出來。只是笑了笑,走了。沈清辭站在門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柳兒像蘇蓉。像那個最愛笑、最愛拉着她買糖人的姐姐。蘇蓉死了,死在刑場上,頭滾出去很遠。她不會讓柳兒死。

她轉身走回屋裏,關上門。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紙,展開。趙成——劃掉了。劉全——劃掉了。李德厚——劃掉了。顧春棠——還沒劃掉。她看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在下面寫——錦衣衛指揮使,掌詔獄,不易近身。需局。

她把紙摺好,收起來。還不夠近,還不夠強,還殺不了他。她需要一個局,一個能把顧春棠裝進去的局。這個局需要人,很多的人,她手裏的人還不夠。她開始在宮裏安插眼線。

第一個是一個掃地的太監。五十多歲,姓周,在宮裏掃了三十年的地,沒人記得他叫甚麼,都叫他“老周”。沈清辭注意他很久了。他每天清晨來永壽宮掃地,掃得很慢,很仔細,一片葉子都不放過。他從來不擡頭,從來不說話,像一件會動的傢俱。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站在廊下,看他掃地。他掃了很久,掃到她面前,停下來,低頭站着。

“你叫老周?”

“是。”

“在宮裏多久了?”

“三十年。”

“三十年,不容易。”她頓了頓,“你家裏還有人嗎?”

他沒說話。她沒追問,從袖子裏拿出一錠銀子,放在他掃帚旁邊。“拿着。”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快得像沒看。然後又低下頭。“娘娘,老奴不敢。”

“不是給你的。給你家裏人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銀子,塞進袖子裏。“謝娘娘。”他繼續掃地,掃完了,走了。從那天起,永壽宮的消息,再也沒有外人知道過。而外面的事,沈清辭知道得越來越多。

她開始知道皇帝甚麼時候翻誰的牌子,皇后甚麼時候生氣,哪個妃子又在背後說了甚麼。她開始知道朝堂上的事——誰升了官,誰貶了職,誰被抄了家。她開始知道顧春棠的事——他每天甚麼時候上朝,甚麼時候回家,甚麼時候去錦衣衛衙門,甚麼時候去教坊司。

教坊司。她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手停了一下。三年前,顧春棠說“先入官奴,等明年及笄,再送該送的地方”。那個地方,就是教坊司。比死更髒的地方,比死更痛的地方。他要她活着去那裏。她沒去,她在路上被“滅口”了,扔在亂葬崗。那是她欠他的第一筆債。

她在紙上寫下顧春棠的名字,看了很久。還不夠近,還不夠強,還殺不了他。顧春棠是錦衣衛指揮使,掌詔獄,手底下有上千號人。他出門有護衛,回家有家丁,喫飯有人試毒,睡覺有人守夜。她殺不了他,至少現在殺不了。她需要一個局,一個更大的局,一個能把顧春棠連根拔起的局。這個局需要時間,需要人,需要權。她有的是時間,她可以等。

她把紙摺好,收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面是永壽宮的院子,老周在掃地,掃得很慢,很仔細。一片葉子落在石縫裏,他蹲下去,用手指摳出來。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三十年。他在宮裏掃了三十年地,看了三十年的人和事,記住了三十年的祕密。她知道,他甚麼都看見了,甚麼都記住了,甚麼都不說。這種人纔是最有用的。

她關上門,走回桌前。拿起針線,繼續繡那個荷包。海棠花繡完了,葉子繡完了,枝幹也繡完了。她翻過一面,開始繡背面。背面甚麼花紋都沒有,素面的,乾乾淨淨。她繡得很慢,一針一線,像在等甚麼。

窗外的風停了。天快黑了,宮裏開始點燈。一盞一盞,像星星,像眼睛,像那些看着她的人。她沒擡頭,繼續繡。她不需要看,她知道那些燈在哪裏,知道那些人在哪裏,知道他們的眼睛在看哪裏。她只需要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局,等一把能殺顧春棠的刀。

“快了。”她在心裏說。“很快了。”

針紮在手指上,血冒出來,一滴,紅紅的,像花。她把手指放進嘴裏,吮掉血。然後繼續繡,一針一線,很慢,很穩。像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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