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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顧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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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春棠

宮宴在九月。

皇帝壽辰,萬壽節。整個皇宮張燈結綵,到處掛着紅燈籠,像過年一樣。沈清辭坐在妃嬪的位子裏,第三排,靠左,不起眼的位置。她穿着嬪位的宮裝,淺粉色,頭上戴着銀鍍金的簪子,不張揚,也不寒酸。她低着頭,像往常一樣安靜。

大殿裏很熱鬧。皇帝坐在最上面,穿着明黃色龍袍,戴着金冠,難得地笑着。皇后坐在他旁邊,穿着大紅宮裝,端端正正,像一尊佛像。下面坐着皇子、大臣、命婦,滿滿一殿的人。太監在傳菜,宮女在倒酒,樂師在吹奏,觥籌交錯,歡聲笑語。沒人注意她。

她也沒注意別人。她在等一個人。

“錦衣衛指揮使顧春棠到——”太監尖着嗓子喊。她的手指在袖子裏收緊了。

顧春棠走進來。他穿着飛魚服,深藍色的,繡着金色的飛魚紋,腰上掛着繡春刀,刀鞘是黑色的,鑲着銀邊。他走得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大殿裏安靜了一瞬,很多人低下頭,不敢看他。錦衣衛指揮使,掌詔獄,滿朝文武都怕他。他走到自己的位子——裴玄策下首,皇帝左下方第三排——坐下。動作很慢,先整了整衣襬,再把繡春刀放在桌邊,最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他擡起頭,眯着眼,看着滿殿的人,像貓看老鼠。

沈清辭看着他。他老了,比三年前老了。頭髮花白了,臉上多了褶子,眼角垂下來,嘴角也垂下來,胖了,下巴堆着肉,脖子粗了一圈。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樣,眯着,笑着,像貓看老鼠。三年前,他站在蘇府的院子裏,捏着她的下巴,也是這雙眼睛。她跪在地上,滿臉是血,他蹲下來,看着她的臉,像看一件有意思的東西。他說“有意思”。她記得。

她的手指在袖子裏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但她沒鬆手。她看着顧春棠,看了很久。他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不知道說了甚麼,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活得很好。升官了,發財了,日子過得舒坦了。他大概已經忘了蘇家,忘了那個雪夜,忘了那個跪在地上、滿手是血、被他捏着下巴的女孩。他沒忘,他根本不在乎。

她的目光移到他腰上的繡春刀。那把刀,三年前也掛在他腰上。抄家那天晚上,刀鞘上沾了血,是蘇府門房的血。她記得,那把刀拔出來過,又插回去,血沒擦乾淨,順着刀鞘往下淌。現在刀鞘很乾淨,銀邊擦得鋥亮,像新的一樣。

“容嬪娘娘,您怎麼不喫?”旁邊的淑妃問她。她收回目光,低下頭。“不餓。”淑妃看了她一眼,沒再問,繼續跟旁邊的德妃說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很苦。她沒皺眉。

裴玄策坐在顧春棠上首,也在看她。她知道,她沒擡頭。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刀,從上面切下來,切在她臉上。她沒動,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涼茶入喉,苦味從舌尖一直漫到胃裏。她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甜得發膩。她嚼了兩下,嚥下去。

“容嬪。”皇帝在上面喊她。她站起來,低着頭。“陛下。”

“過來。”她走過去,走到皇帝面前,跪下。皇帝看着她,笑了。“你今晚怎麼不說話?”

“臣妾不敢打擾陛下興致。”

“朕的興致就是看你們高興。”他拉着她的手,讓她坐在旁邊。皇后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下面的大臣也在看她,有人在笑,有人在嘀咕,有人低着頭喝酒。她坐在皇帝身邊,低着頭,很乖,很安靜。

顧春棠在看她。她知道。他的目光從下面射上來,像釘子,釘在她臉上。她沒擡頭,只是坐着,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看了多久?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動,不能擡頭,不能讓他看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會出賣她。她的眼睛裏有刀,有血,有三十七條命。他看見那雙眼睛,就會知道她是誰。

他移開了目光。她感覺到那道釘子在臉上鬆了,移走了。她沒鬆氣,只是繼續坐着,很乖,很安靜。像一件擺在皇帝身邊的瓷器,好看,但不礙事。

宴會散了。她站起來,退後一步,低頭。“臣妾告退。”皇帝點頭,她轉身走了。走出大殿,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冷的。她走在長廊裏,腳步很穩,很慢。走了很遠,走到沒人的地方,停下來。

她靠着柱子,閉上眼睛。手還在抖。不是因爲怕,是因爲太近了。她和顧春棠之間的距離,今晚只有十幾步。她看見他的臉,看見他的刀,看見他的眼睛。他沒認出她。蘇燼雪已經死了,死在那天晚上,死在那個刑場,死在那堆屍體裏。她是沈清辭,容嬪,一個安靜的、不起眼的、沒人當回事的小小嬪妃。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然後移開了。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她睜開眼。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站在月光裏,看着自己的影子,細細的,長長的,像一把刀。

“你還沒認出我。”她在心裏說。“但你會認出的。很快。”

她走回永壽宮,關上門,坐在桌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紙,展開。顧春棠——她看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在下面寫——宮宴上見過,沒認出。需近身,需局。

她把紙摺好,收起來。從枕頭底下又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臉——那張臉很白,眼睛很亮,嘴脣抿着,像在笑,又像沒笑。顧春棠看了她一眼,沒認出她。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離死亡只有十幾步。他不知道自己三年前捏着下巴的那個女孩,現在坐在皇帝的身邊。他甚麼都不知道。

她會讓他知道的。在他死之前,她會讓他知道,蘇家還有人活着,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可怕。

她把刀收好,躺下去。閉上眼睛。窗外有風,吹過海棠樹,沙沙響。像刀在磨,像刀在笑,像刀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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