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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舊人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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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人

她是在御花園遇見他的。

那天下午,她去看桂花。九月了,滿園的金桂開得正好,香氣濃得化不開,隔着很遠就能聞到。她走在石子路上,低着頭,想着心事。轉過一道彎,迎面來了一個人。

“臣參見容嬪娘娘。”

她停住。那個人跪在路邊,低着頭,穿着三品文官的朝服,戴着烏紗帽,身子微微發福,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發出“咔”的一聲。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擡起頭,一張白淨的臉,細長的眼睛,尖尖的下巴。三年前,這張臉在刑場上念過聖旨。她記得那道聲音——“通敵叛國,罪無可恕。着即抄沒家產,闔府上下,押入詔獄,聽候審理。”尖細的,像刀子劃過瓷器。她記得他念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嚥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她也記得。

“你叫甚麼?”她問。

“臣工部侍郎錢明義。”

錢明義。她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笑了。“起來吧,錢大人。”

他站起來,弓着腰,退到路邊。她從他身邊走過,走得很慢,像散步。他低着頭,不敢看她。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桂花香,混着一點點酒氣。他喝了酒,在當值的日子。她沒回頭,繼續走。走到廊下,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路邊,弓着腰,等着她走遠。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她把老周叫來了。

“工部侍郎錢明義,幫我查查這個人。”

老周低着頭,沒問爲甚麼。“是。”

三天後,老周把一疊紙放在她桌上。紙很舊,有些地方被汗水浸過,字跡模糊。但她看懂了。錢明義,三年前還是六品,刑部主事。蘇家那樁案子之後,升了五品,四品,三品,一路升上來。他管過刑部,管過工部,管過錢糧。他貪了很多——修河的銀子,賑災的糧,官員的冰敬炭敬。他用這些錢買了地,在京郊買了兩千畝,在老家買了三千畝,在江南還買了一座園子。五千畝地,一座園子,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兩個小妾,一羣奴僕。活得很好。

她看着那些紙,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貪墨修河銀子,致河堤潰壩,淹死百姓三百餘人。私賣官缺,收受銀兩,縱容家奴打死人命。京郊置地兩千畝,江南置園一座,來路不明。她把那張紙摺好,收起來。

第二天,她去御花園。裴玄策也在。

他站在池邊,看着那些錦鯉。她走過去,跪下。“王爺。”他沒回頭。“起來。”她站起來,站在他旁邊,也看着那些魚。

“你找我有事?”他問。

“嗯。”她從袖子裏掏出那疊紙,遞過去。他接過來,翻開,一頁一頁看。看得很慢,像在審案子。她站在旁邊,等着。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動她的頭髮,吹動他手裏的紙,沙沙響。

“錢明義。”他看完最後一頁,擡起頭。“你想讓我參他?”

“是。”

“爲甚麼?”

“他貪了修河銀子,淹死了人。”

“那是朝廷的事。”他把紙摺好,收進袖子裏。“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你,你爲甚麼恨他?”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刀。她沒躲。“他欠我的。”

他沒再問。轉身走了。靴子踩在石子路上,嗒,嗒,嗒。她站在池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玄色常服消失在廊下。她笑了,笑得很輕。

三天後,早朝。裴玄策參了錢明義。一本參了五條罪——貪墨修河銀子,致河堤潰壩,淹死百姓三百餘人。私賣官缺,收受銀兩,縱容家奴打死人命。在京郊、老家、江南等地置地五千餘畝,來源不明。與地方官員勾結,包攬訴訟,欺壓百姓。家中藏有違禁之物,意圖不軌。五條罪,每一條都有證據。朝堂上鴉雀無聲。錢明義跪在地上,臉白得像紙,磕頭如搗蒜。“冤枉——臣冤枉——這是誣陷——”皇帝看了裴玄策一眼,又看了錢明義一眼。“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錢明義被拖走了。他經過裴玄策身邊的時候,想抓住他的衣角,被侍衛一把推開。

消息傳到後宮,沒人敢議論。錢明義是皇后的人,參了他,就是打了皇后的臉。皇后坐在坤寧宮裏,聽完太監的稟報,沒說話。茶杯端起來,沒喝,放下。“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像甚麼都沒發生。但她手裏的茶杯,裂了一道縫。

沈清辭坐在永壽宮裏,聽着老周的稟報。錢明義下了獄,家被抄了,地充了公,園子封了。他跪在大堂上,哭着喊着“冤枉”,沒人理他。

“知道了。”她說。老周退下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樹葉子黃了,風一吹,飄下來幾片,落在窗臺上,像蝴蝶。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葉子很黃,很脆,一捏就碎了。碎末從指縫裏漏下去,風一吹,散了。她看着那些碎末,笑了。

錢明義。三年前,他站在刑場上,念着聖旨,唸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嚥了一口口水。她跪在雪地裏,看着他,記住他的臉。現在那張臉跪在大堂上,哭着喊着“冤枉”。和趙成一樣,和劉全一樣,和李德厚一樣。他們都會喊“冤枉”,都會說“不關我的事”,都會在死之前變成一條狗。

她轉身走回桌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紙,展開。趙成——劃掉了。劉全——劃掉了。李德厚——劃掉了。顧春棠——還沒劃掉。她在下面又加了一個名字——錢明義。然後拿起炭筆,劃掉。一筆,兩筆,三筆。劃得很重,紙都劃破了。

她把紙摺好,收起來。從枕頭底下又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臉——那張臉在笑,很輕,很柔。錢明義不是她殺的,是裴玄策殺的。但沒關係,他死了就行。她不需要親手殺每一個人,她只需要他們死。老頭教過她,最好的刀不是自己手裏的刀,是別人手裏的刀。裴玄策是她手裏最利的刀。

她把刀收好,躺下去。閉上眼睛。窗外有風,吹過海棠樹,沙沙響。她想起裴玄策問她的話——“你爲甚麼恨他?”她說:“他欠我的。”他沒再問。他知道她沒說實話,但他沒問。因爲他也有祕密。他的祕密比她的更大——他要皇位,要皇帝死,要這天下換一個人坐。他們是一樣的。都是手裏握着刀的人,都是走在刀刃上的人,都是回不了頭的人。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從屋頂一直裂到地面。她看着那道縫,想起老頭的話——“報仇可以。報完了,別像我一樣。別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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