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龍馭歸天

龍馭歸天

三天後，皇帝死了。

死在龍牀上，眼睛睜着，看着頭頂的龍紋帳。九條五爪金龍，在燭光裏浮浮沉沉，像活的一樣。他的嘴微微張着，像在說甚麼，又像在喘最後一口氣。臉上還留着死前那一刻的表情——不是恐懼，是認命。

太監發現的時候，身體已經涼了。消息傳到後宮，炸了鍋。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跑。沈清辭坐在翊坤宮裏，聽完太監的稟報，站起來。

“更衣。”

她換了素服，摘了簪子，卸了脂粉。銅鏡裏的臉，很白，眼睛很亮。她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門。

乾清宮已經亂成一團。太監在哭，宮女在跪，幾個妃子趴在龍牀邊上，哭得死去活來。德妃哭得最大聲，賢妃哭得最傷心，淑妃哭得最假。她走進去，所有人安靜了。她沒看她們，走到龍牀邊，低頭看着皇帝。他已經不是人了，是一具屍體。蠟黃的，瘦削的，僵硬的。她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手指碰到他的眼皮，涼的，硬的，像摸到一塊石頭。他的眼睛閉上了，嘴也閉上了，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了。

她轉身，跪下去。膝蓋碰到金磚，涼的。她低着頭，看着地上的磚，聽着滿殿的哭聲。德妃在哭，賢妃在哭，淑妃在哭，太監在哭，宮女在哭。哭聲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波一波湧過來，淹過她的腳踝，淹過她的膝蓋，淹過她的胸口。她沒哭。她只是跪着，低着頭，像三年前跪在刑場上一樣。三年前，她跪在雪地裏，等死。現在她跪在靈堂裏，等着他死。他死了。她活着。

裴玄策站在最前面，穿着素服，沒戴冠。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像刀光一閃。她看見了。他眼睛裏有甚麼東西，是問，是等，是“你還好嗎”。她沒回答，只是低着頭，繼續跪着。

喪鐘響了，一聲，一聲，一聲，傳遍整個皇宮，傳遍整個京城，傳遍整個天下。皇帝死了。新帝未立。天下大亂。

她跪在那裏，聽着鐘聲，在心裏數。一，二，三……數到三十六的時候，她停了。三十七？不，三十六。加上皇帝，三十七。她在心裏劃掉最後一個名字——皇帝。她擡起頭，看着皇帝的靈位。靈位是新的，木頭還散發着漆味，上面寫着“大行皇帝”四個字，金字的，在燭光裏一閃一閃。她看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柔，像風。

“第一個。”她說。聲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沒有人知道她在說甚麼，沒有人知道她爲甚麼笑，沒有人知道她心裏在想甚麼。他們只看見一個貴妃，跪在靈前，低着頭，很乖，很安靜，很傷心。

喪鐘還在響。她跪着，沒動。她要跪三天，爲這個殺她全家的男人守靈。她不怕。她等了三年，不在乎這三天。

窗外有風，吹過院子裏的海棠樹，沙沙響。像刀在磨，像刀在笑，像刀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