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後的審判 (1/2)
最後的審判
深夜,她去了顧府。沒帶侍衛,沒帶太監,只帶了老周。老周提着燈籠,走在前面,光一晃一晃的,照在地上,像鬼火。她走在後面,腳步很輕,像貓。顧府的門開着,沒人守,也沒人攔。她走進去,穿過前院,穿過大堂,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很暗,沒有燈,只有老周手裏的燈籠,照出一點光。牆上掛着字畫,桌上擺着花瓶,地上鋪着地毯。很講究,很有錢,很氣派。但現在甚麼都沒了,空蕩蕩的,像一座墳。
老周停在一扇門前。“太后娘娘,他就在裏面。”
她點頭。“你在外面等着。”
老周退下了。她推開門,走進去。
裏面很暗,沒有燈,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像雪。顧春棠坐在黑暗裏,靠着牆,腿伸着,頭低着,像一堆沒人要的破布。她站在門口,看着他。他動了一下,擡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很白,老了,瘦了,臉上的肉鬆了,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像兩口枯井。他看見她,笑了。
“你來了。”聲音很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她走進去,站在他面前。他仰着頭看她,她低着頭看他。月光照在兩個人臉上,一上一下,一高一低,像三年前那個刑場上。三年前,他站在臺上,她跪在臺下。他低頭看她,她仰頭看他。現在反過來了。
“你知道我是誰?”她問。
他笑了。“蘇燼雪。蘇明遠的女兒。”他頓了頓,“蘇澈的姐姐。蘇家三十六口人的債。”
她的手指收緊了。“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你入宮那天。”他說,“你從儲秀宮走出來,低着頭,很安靜,很不起眼。但我看見了你的眼睛。那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那你爲甚麼不揭發我?”
他笑了。“揭發?揭發甚麼?說你是蘇家的人?有證據嗎?”他搖頭,“沒有。你甚麼都沒留下。淮安沒有沈清辭,也沒有蘇燼雪。你像憑空冒出來的,像從地裏長出來的,像從墳裏爬出來的。”他看着她,“你就是從墳裏爬出來的。”
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兩個人中間,像一條河。
“那你爲甚麼不跑?”她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苦,很澀,像嚼一把黃連。“跑?跑到哪裏去?”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枯瘦的,青筋暴起,像雞爪。“這天下,已經是你的了。”
她站在那裏,低頭看着他。他坐在黑暗裏,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白慘慘的,像死人。她想起三年前,他站在火光裏,穿着飛魚服,腰上掛着繡春刀。他蹲下來,捏着她的下巴,說“有意思”。她跪在地上,滿臉是血,看着他,記住他。現在他坐在她面前,像一條狗。
“你怕了?”她問。
“怕。”
“怕死?”
“怕。”
她笑了。“三年前,我全家跪在刑場上,也怕。我爹沒求饒,我娘沒求饒,我弟弟求了,喊‘姐姐’,沒人理他。你砍了他們三十六刀,每一刀都笑着。你怕過嗎?”
他沒說話。她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得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黴味,混着藥味。快死的人的味道。
“你記得我弟弟嗎?”她問,“十歲,這麼高,這麼瘦。”她比劃了一下,“他喊‘姐姐’的時候,你在笑。”
他的手在抖。她站起來,低頭看着他。
“你不會死得很快。”她說,“我會讓你活着,活着看我坐天下,看我殺你的人,看我把你的一切都拿走。你活着,比死了更難受。”
他擡起頭,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臉上,她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恨,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是釋然?是認命?是終於等到這一天?
“你跟你爹一樣。”他說。
她愣住了。
“你爹跪在院子裏,接旨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睛。不哭,不求,不喊冤。就那麼跪着,像一塊石頭。”他笑了,“我那時候就知道,蘇家不會絕。”
她站在那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黑暗裏,靠着牆,腿伸着,頭低着,像一堆沒人要的破布。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白慘慘的。
“顧春棠。”她說。
他擡起頭。
“你欠我三十六條命。我會一條一條,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