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抉擇 (1/3)
黃昏,紅日隱沒,西天僅剩殘陽餘暉,申媼方纔起身出了西屋。
白日裏喧鬧的麻雀大多棲上光裸的老樹,餘下幾隻緊着光亮在院子裏蹦跳。
嫋嫋青煙鑽出庖屋的煙囪,躍入暮色。
齊二郎將晡食要用的粥燜在竈上,照例給齊大郎燉上一碗蛋羹。
明亮的燈光透出大屋的門縫,燈下,齊大郎攤開一卷書簡,捉筆在竹片上勾畫。
熟稔地忙好所有活計,齊二郎發現幾隻滿院子蹦跳覓食的麻雀,心道:你們幾個又偷懶,到現在還沒喫飽,這樣冷的天!
轉身抓了把稗子撒在地上,麻雀也不怕,撲騰翅膀去喫。
好巧不巧被申媼看見,劈頭蓋臉數落起齊二郎來:“你個混賬東西,沒本事掙銀錢,還敢作耗老婆子辛苦打的糧食,老天怎麼不降個雷劈了你這牲畜不如的!老天吶,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喲,辛苦拉扯大的兒郎沒了,不知羞的新婦也跑了,就剩個苦命的乖孫還要拖着這麼個沒用場的蠢材,哎喲喲……”
申媼甫一罵開,齊二郎被嚇得一驚,畏懼申媼氣勢只敢小聲解釋:大母,方纔撒的只是稗子,我沒有作耗糧食。
申媼並不買賬,恨恨道:稗子,稗子餵雞不好麼,老婆子累死累活刨出點喫食,你大方喂這些扁毛畜生,倒是隨了你那妖精似的親孃,好喫懶做一路貨色。
大屋裏齊大郎忍耐再三,終是撂下書簡,提起衣袍往外疾走。
其實一早就聽見大母罵齊二郎,原以爲不過同往日一樣罵幾句解氣,孰料申媼罵得愈發難聽,再不勸止怕是鄰舍都要趕來看笑話。
顧惜臉面,齊大郎無奈親自去勸申媼進屋,又打發齊二郎去盛粥。
三人不聲不響地用完晡食,收拾乾淨一天的痕跡,齊二郎剛歇下就被難得踏足庖屋的齊大郎親自喚去西屋。
察覺齊大郎把人領來,申媼冷聲一字一頓道:“二郎,今日我同你把話說清楚,你若做得是你自個兒的造化,若是做不得也別怪老婆子心狠。”
齊二郎發覺申媼今日態度強硬,不似往日嘴兇尚且容得下自己,登時面上窘迫心中不安,就連凍瘡發癢都管不上,緊緊盯住申媼黢黑的臉。
“明日你自去求沈鐵匠收你爲徒,不管怎樣都要求來這份營生,若是做不到就準備賣身爲奴吧,人家我早替你打聽好了!”
齊大郎覺着不妥,開口勸道:“這,這……不至於此吧!大母,二郎還小,賣身爲奴可是一輩子的事,您再氣也犯不着嚇唬二郎呀,這,這……”
向來寵愛他的申媼不爲所動,語氣堅定如初:“我幾時嚇唬他,大戶劉家早先就在採買家奴,因要籤死契還不曾尋摸到。沒本事幫襯自家兄弟,賣了他又如何?你說他還小,你呢?”
越想越氣,申媼揮杖擊地,嘆恨道:“大郎,你已經二十了,別家兒郎這個年紀都抱兩三個娃娃了,你尚不曾有新婦。老婆子我是沒用的,再沒用都不能虧待了你,他既不能給家裏供銀錢,便不能賴在家裏白喫白喝。劉家許的賣身錢足足有五百錢,能賣得這個價錢還算對得起老婆子養他十來年!”
齊大郎被噎得無話可說,望向不大親近的阿弟,難得有了點傷感。
突然想起夫子留的課業還沒解答,忙跑回大屋。
“明日你就自己去吧,我沒那個精神同你折騰,記住,不要等老婆子請你去!”
說完面朝裏躺下,擺擺手讓齊二郎離開。
齊二郎轉身離開,黑眸失去往日鎮靜,淚花被睫毛困在看不出情緒的眼底。
心中酸脹,連着鼻腔也生酸意。
記事以來無數次的委屈,早將他胸腔裏跳動的心臟刺得麻木了。
所謂的親人與親情於他而言,是無休止的羞辱。
感情意味着脆弱,費力討好無異於自取其辱。
不知何時起,少年倔強地把脆弱埋藏,用遲緩的動作和呆滯的眼神,把自己裝飾成世人眼中木楞的齊家二郎。
從西屋走到庖屋的工夫,齊二郎收斂好情緒,拖着疲憊的步子回到屬於他的夜色。
很早就該明白,在這個家只有大兄是大母的心頭肉。
至於他,就是田間地頭生起的野草。
長於無人在意的角落,風雨烈陽獨自捱過,死便就是死了。
一十三載,從未有人告訴他聽,“寒時添衣裳,熱時莫貪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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