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棠溪 (1/2)
吳家在清溪村西頭,往東去棠溪須從村子裏繞行。
吳春照顧大病初癒的齊二郎,步子放得極緩。
兒子吳明沒有這樣的顧慮,繞在二人周圍又蹦又跳,招貓逗狗玩得不亦樂乎。
獨身少年於風雪夜救下吳家滿門的消息一早傳遍清溪村,男女老少都對忽然出現在清溪村的少年充滿好奇。
今見吳春領人出門溜達,大家無不聞訊而來,招朋引伴立在門口道旁打量起生面孔。
但見高壯如熊的獵戶吳春身旁不緊不慢跟着位少年——
罩在老獵戶傳家鹿裘下的身子纖長,下頜棱角分明,膚色裏透着病癒後的蒼白,就連陽光下拄棍的手指都顯得白皙。
村民們瞧了熱鬧也不忘指點着閒話,諸如“年輕”“腿腳不好”“模樣俊”的議論夾着俚語飄進風中,在齊二郎耳畔嘰嘰喳喳個沒完。
他見吳春闊步走在前面,彷彿兩耳不聞碎語讕言,唯有兩臂擺動時的僵硬不經意間透露出內心窘迫。
即便如此,吳春也沒有要同旁人理論的意思,顯然覺得毫無必要浪費口舌,齊二郎便也默契地裝作不聞,仔細走着自己的道。
直待瞧見大塊裸露的土地,齊二郎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出村子。
放目東望,一里地外,由北向南橫臥玉帶似的一條清溪。
溪水另一側是片緩坡丘陵,被清溪村拿來做桑田,年歲久了桑柘成林,自然而然成爲隔絕東方的屏障。
往前走,腳下沙土地裏多出大小不一、形態圓潤的五彩石子,野草藏身石縫,露出枯黃的尖兒逢迎過往的風。
“這就是棠溪,每到晚春,溪上總會漂滿海棠花瓣,祖輩們見着新奇,就叫它‘棠溪’。”
吳春把一頭衝往溪邊的兒子抱在懷裏,伸手指向沿溪一側空地,“這些地方都還空着,齊彯你看中哪處,咱就在那蓋屋。”
棠溪水流無聲,暖陽下波光細碎。
齊二郎拄棍而立,觀此處地勢,溪流寬處不盈三丈,溪水澄碧。
吳春將兒子架在頸後,大手環起,穩如鐵鑄撐護肋下。
側首言道:“別看這溪瞧着又寬又長,其實頂深的地方水才及腰。北邊小山本就沒多高,坡度又緩,夏日大雨過後也不用擔心山洪,至多水面寬上幾尺,蓋屋時他們有數,準保屋基漫不到水。”
齊二郎頷首往前走了段,見沙土溪石縫裏冒出一人高的枯枝,從根部露出土的地方岔開,兩根主幹同齊二郎手裏拄着的棍子一般粗細,平分秋色般各自撐起半邊繚亂枝梢。
“呀,這裏怎麼還長了棵桃樹,往常擔水竟沒發覺。”
吳春看到了也覺意外。
齊二郎輕捏光禿禿的枝梢,見其韌性尚在,隨口問道:“可是有人特地在此處特意栽種?”
吳春不贊同地搖頭,道:“不是,在咱這,誰家栽植桃李不圈進自家庭院?怕是村裏孩童頑皮,把食過桃核扔在這裏,天生地養長起來的。”
齊二郎沉吟片刻,又看了眼淙淙流淌的棠溪,下定決心似的說道:“就在這裏建屋吧,把這棵桃樹放在庭院裏。”
說着,他拎起棍子虛點幾下燒火棍似的小樹苗,含笑看着吳春父子倆。
吳明在父親小山似的肩上待得不耐煩,扭着屁股要下地,久未如願,他便拿手指捂住吳春耳朵,試圖干擾他和齊二郎的對話。
吳春被他鬧得沒法,只得放下他來,拿村學教書的夫子恐嚇兩句:“別亂跑,要敢闖禍明日上學告訴你父子,看他怎樣罰你!”
吳明被夫子的名頭嚇住,不敢再往溪邊湊,只蹲在地上撿石子玩。
沒了干擾,吳春記着老父親交待的話,同齊二郎詳細探討了庭院和房屋的佔地、方位等細節。
商議妥當齊二郎日後居處所在,三人才又回頭往吳家走。
吳明這次不肯走在前頭,偏要偎在齊二郎拄棍的手旁,視線像是黏在棍子上瞪視一路。
直到齊二郎同吳叟道完謝回到暫住的小屋,進門前纔想起屁股後跟了半日的“小尾巴”,扶棍彎腰耐心問道:“怎麼了,小明兒,想同我說些甚麼嗎?”
吳明癟嘴思考一瞬,臉上綻出菊花一樣的笑來,脆生生道:“齊阿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