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酒話 (1/2)
大雪紛揚,一直下到深夜才停。
第二日清早,齊彯練完拳拉開門,適應直往屋裏鑽的寒氣後,靜立在門檻之內,看小院內外白茫茫的一片。
白莽之上,蒼穹湛藍透亮,宛若浸在水中的藍玉,剔透晶瑩。
北風呼嘯過北面羣山,在酣睡中的清水村上空奔騰馳騁,卻又不能撕扯到地上的積雪,只將枝頭堆疊的厚雪掀翻,剩下空枝劫後餘生地伸展輕舞。
那不堪重負的脆枝,卻不能撐過今冬這場大雪,夜間時聞枝條摧折轟響。
這雪一落下,棠溪邊蓋屋的活計被迫停下。
吳春從院子裏的雪堆底下,挖出凍得硬邦邦的野豬後腿,片作薄薄的肉片,將成翁父子並幫忙的漢子們請來家中喫炙肉。
喫肉總少不了喝酒,張氏釀的米酒清甜暖胃,在冬日給炙肉解膩正是絕配。
十幾人圍坐在炙肉暖爐旁,嘴裏嚼着滾燙滋油的炙肉舉碗豪飲。
不一會兒,各自都有些酒意,嘴裏說的話越發大膽。
一個面生的中年漢子飲多了酒,面上火熱通紅,斜眼睨着齊彯道:“你小子讀過書?”
齊彯轉臉看了他一眼,沒來得及應聲,又聽他兀自言道:“這可不好辦吶,咱們村有了教書的夫子,你這也不趕趟兒啊……”
旁人知他酒量,看樣子就知道這是醉了,忙讓住他隔壁的漢子把人送回去。
錢方坐在齊彯對面,見屋裏氛圍被漢子攪得有些尷尬,自己有意緩和,笑着道:“認字好啊,上次我說去鎮上當賬房先生就很不錯,怎樣,齊兄弟昨日跟吳春去月半集可有打聽一二?”
“昨日我去聞鍾鎮賣野味,帶他同去逛逛,沒多會兒就下起雪,哪得閒工夫打聽這個。”
吳春放下酒碗,說到昨日趕集又氣悶地想起齊彯的頭疾,看他的眼神都變得溫和。
“老弟果真有這打算,過些天等日頭出來,我陪你往鎮上去打聽。”
“那倒不必了,我還是想學個手藝傍身。”
齊彯笑着搖頭推辭,又勸了一回酒。
錢方旁邊的瘦臉漢子端着酒碗悶了半晌,這會兒喝了酒纔看着齊彯,說了句震驚所有人的話。
“讀書認字有甚麼好的!”
他打了個酒嗝,目光在桌上環掃一圈,一一對上衆人驚疑眼神,緩慢道:“且不論上京城內,就說各地大小郡縣裏,論得上品級的官吏,甚麼郡守、縣令的,多少人不是出身世家?更別說上京城內,高門世家自詡清流,皇帝便把他們當成寶貝捧着,連朝廷怎麼選官都聽他們的,弄甚麼品評選官,選個官還要看家世行狀才能定品。世家不把庶民放在眼裏也就罷了,就連世家自己都在被窩裏亂踹,又把評出的品第分高下定出起家官,上品清官留給出身高門的世家子,下品濁官才輪到底下數不清的寒門子。咱們這些庶民讀再多的書又怎樣,能做一輩子的小吏都得憑運氣,還不如在鄉里老實種地。”
衆人這時纔想起,此人早年也在村學讀書,其父原想他能去縣廷謀個書吏。
哪想到,他好不容易通過官考,考取個書吏的名額,在縣廷裏幹了半年受人排擠不說,還遭人構陷,落了個失責的罪名,打過幾十梃杖趕了出來。
回清溪村老實種了幾年地,後頭聽人說他一走縣令就讓外弟頂了他的缺,從此冷了喫官家飯的心。
有人對此深表贊同:“這倒是不假,咱們這累世的鄉里人做不得當官的夢,我就想家裏小子在村學裏認得幾個字,往後出門闖蕩也能給家裏捎個家書報平安。”
“嗨呀,想出頭還是得從軍,等我將來有了兒子,不管朝廷徵不徵兵役,我都想讓他去龍南軍裏歷練。”
說話這人連新婦都還沒娶上,就已經打算起兒子的將來,惹得衆人鬨笑起來。
“兒子?我看是你自己想去吧!哈哈哈……”
“龍南軍統帥練棲寒可是師從南旻北境大元帥慕風慕老將軍,慕老將軍告老歸隱後,她憑戰場上攢下的軍功收服軍心,統領龍南軍鎮守在龍眉山。我那也是敬佩練將軍的氣魄,哪個不曉得龍南軍軍紀嚴明,上了戰場所向披靡、無堅不摧,是個有血性的男兒都想到龍南軍裏建功立業吧!”
“練棲寒一介女流能鎮得住龍南軍十四萬兒郎,可見是有些真本事的。”
“那可不!前些年北諶拉着蒲陸一道滅須句,師宿那羣蠻子趁機翻過龍眉山,跑咱南旻來撒野。練將軍率領四萬重甲騎兵,趕羊羔似的把那羣強盜蠻子全給圍剿乾淨,咱這邊可謂是片甲不傷,這仗打得漂亮極了,皇帝一高興下旨封她爲一品定西侯,這可是咱南旻第一位女軍侯啊!”
“想當年,練棲寒不過是慕老將軍行軍路上撿到的孤女,慕老將軍本想讓人收養,她卻不肯。說師宿是覬覦南旻的豺狗,他們把南旻的子民當作獵物撕咬,她要打碎豺狗的尖牙利齒,叫他們只能喝龍眉山陰坡冷似鐵釺的北風。”
”嘿嘿,不愧是威懾北境的定西侯,別看她只在西北守着龍眉山,咱們北邊稽洛山後面的胡人蠻子,也都靠她練棲寒的威名鎮着。否則就靠那些上京裏頭出來的白麪小郎君,他們拿甚麼擋住人家來咱這燒殺搶掠,拿屁股嗎?”
說完,衆人又是一陣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