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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春堂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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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夜

回春堂的氣派,超出了沈昭的想象。

三層木樓,飛檐斗拱,臨街一面全是敞亮的格扇門。門口蹲着兩隻石獅子,鎏金的匾額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些刺眼。進出的病人、夥計、坐堂大夫絡繹不絕,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藥味,混雜着血腥、膿臭,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昂貴的薰香氣。

押送沈昭的官兵將她交給一個面色蠟黃、眼神卻精明得嚇人的中年管事,交代一句“陳大人安排的人”,便轉身走了。

“姓沈?懂醫?”管事姓胡,撩起眼皮打量她,目光像刮骨刀,“多大了?師從何人?會看甚麼病?”

“十六。家中……祖傳些許鍼灸之術,外傷急症略通。”沈昭垂眼,儘量讓聲音顯得謙卑。月港這種地方,藏龍臥虎,也危機四伏,藏拙是第一要務。

“祖傳?”胡管事嗤笑一聲,顯然不信,卻也懶得深究,“既然是大人的意思,就留下吧。後頭缺個處理傷口的幫手,你先跟着王師傅打下手。記住,在回春堂,多看,多做,少問,尤其晚上,沒事別亂跑。”

“晚上?”

胡管事眼神一厲:“不該問的別問!去後院!”

後院比前堂寬敞,曬着各種藥材,幾個學徒正在切藥、碾藥。角落一間偏房裏,濃烈的血腥氣和金瘡藥味撲面而來。一個獨臂、臉上帶疤的粗壯漢子——王師傅,正麻利地給一個胸口豁開大口子的苦力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動作粗暴,卻異常有效。那苦力疼得渾身哆嗦,咬緊的牙關滲出血絲,硬是沒吭一聲。

“新來的,沈昭。”胡管事丟下話就走了。

王師傅頭也不擡,扔過來一團沾血的麻布:“把這些洗了。那邊桶裏,都是要換的藥,搗爛。”

沈昭默默接過。木盆裏是染透的血水和膿液的繃帶,觸手滑膩冰涼。她定了定神,蹲到井邊,開始清洗。冰涼的井水激得她一顫,血腥氣衝入鼻腔。她咬緊牙,手上動作不停。

前世今生,她何曾做過這些?可如今,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手法倒利落。”不知何時,王師傅站到了她身後,聲音嘶啞,“以前見過血?”

沈昭動作一頓:“家父……曾做過跌打郎中。”

“呵。”王師傅不置可否,盯着她洗布的手,那雙手雖然努力模仿粗糙,但指節形狀和用力方式,還是透出不同,“不管你真從哪來,在這兒,活好,就能活。活不好……”他瞥了一眼牆角一堆沾滿黑褐色污漬、似乎再也洗不出來的破布,意味不言而喻。

沈昭心頭髮緊,用力點頭。

接下來幾日,沈昭就在這充滿血腥與痛哼的後院偏房安頓下來。她學得極快,辨認草藥、搗藥、清洗、協助包紮,甚至能根據王師傅的手法,推測出一些簡單外傷的處理要訣。她沉默寡言,只埋頭做事,偶爾在王師傅忙不過來時,用銀針幫疼痛難忍的病人暫緩痛苦,手法精準利落,漸漸也得了些“小沈師傅”的稱呼。

王師傅看她的眼神,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些別的甚麼,像是衡量,又像是惋惜。

胡管事偶爾來轉一圈,見她安分,便也懶得理會。

沈昭白天干活,晚上就睡在偏房隔壁堆雜物的狹小隔間裏。夜深人靜時,她會就着油燈,翻看那本《徐霞客遊記》,手指拂過“滄海雲帆”幾字,心中那簇火苗未曾熄滅,只是被現實的冰水壓得更深,更灼熱。

她知道,回春堂不簡單。白天醫治普通百姓、碼頭苦力,雖忙碌,尚算正常。但每到入夜,前堂閉門後,後門卻時有動靜。輕微的車輪聲,壓低的交談,還有被匆匆擡進來、蓋得嚴實、直接送入後院更深處的“病人”。那些“病人”,往往由王師傅親自處理,且不許任何人靠近。

這晚,沈昭被一陣壓抑的痛吼驚醒。聲音來自王師傅處理重傷者的那間密室。隨即是胡管事急促的低語:“……不行了,血止不住!那邊催得緊,天亮前必須送走!”

“送走?就他現在這樣,挪個地方就得斷氣!”是王師傅壓抑着怒氣的聲音。

“那怎麼辦?難道真讓他死在這兒?惹來的麻煩更大!”

沈昭屏住呼吸。月港的夜,寂靜得可怕,將這邊的對話隱約傳來。

“我試試。”王師傅沉默片刻,“去拿我的刀,燒紅。還有,叫那個新來的小子過來,他手穩,得幫忙。”

沈昭心頭一跳。叫她去?

不等她反應,雜役已來敲門。她只得披衣起身,走進那間平時絕不許旁人進入的密室。

濃重的血腥氣幾乎讓人窒息。榻上躺着一個精壯的漢子,赤裸的上身一道猙獰的刀口從肩胛斜劃到腰側,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鮮血仍汩汩外冒。漢子臉色金紙,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旁邊站着胡管事和王師傅,還有兩個面色冷硬、腰間鼓囊的陌生漢子,一看就不是善類。

“小沈,過來,按住這裏。”王師傅指着一處動脈附近,聲音不容置疑。他手裏拿着一把燒得通紅的烙鐵。

沈昭瞬間明白了。這是要燒灼止血,最野蠻也最有效的方法,劇痛無比,但眼下別無他法。她壓下胃裏的翻騰,上前,用乾淨布巾死死按住傷口上方。觸手是溫熱血肉和冰冷汗溼的皮膚。

王師傅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烙鐵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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