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問口 （1/2）

問口

天將亮未亮，是一天中最寂靜也最寒冷的時刻。

密室裏瀰漫着濃重的藥味、血腥和一絲微弱的腐臭。那漢子還在昏睡，但呼吸的滾燙和急促，似乎緩和了那麼一絲。沈昭留下的藥糊緊緊貼在猙獰的傷口上，邊緣微微發乾。

王師傅和衣靠在牆角，獨眼在昏暗中半睜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聽到沈昭極輕的推門聲，他眼皮都沒擡。

沈昭端着新調好的藥糊和一盆溫水進來，先試了試漢子的額頭。依舊滾燙，但不像昨夜那樣灼人。她輕輕揭開一部分舊藥糊，露出下面的傷口——腐肉的範圍，似乎被遏制住了，沒有繼續向上蔓延，新露出的創面滲出的膿液，顏色也清亮了些。

有效。她心裏鬆了口氣，面上卻不顯。小心地用溫水清洗傷口邊緣，再敷上新藥。

動作間，漢子的眼皮動了動，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緩緩睜開眼。眼中先是片刻的茫然，隨即被劇痛和警惕取代。他看到了沈昭，也看到了自己腿上那厚厚的新藥。

“……你……”他聲音嘶啞乾裂。

“別動。”沈昭按住他下意識想擡起的肩膀，“藥剛換，不想前功盡棄就老實躺着。”

漢子死死盯着她，又看向角落裏的王師傅，眼神在兩人之間逡巡，充滿了不信任和野獸般的兇狠。“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想讓你活。”王師傅終於開口，聲音粗糲，“要不是這小子，你現在已經少了一條腿，能不能挺過去還兩說。”

漢子咬緊牙關，臉頰肌肉抽動。他當然記得昨夜那生不如死的痛楚和截肢的威脅。這個半大小子……確實給了他一點渺茫的希望。

“你叫甚麼名字？”沈昭一邊用布巾擦拭他額頭的冷汗，一邊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漢子警惕地閉着嘴。

“不說也行。”沈昭也不在意，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在油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你體內的熱毒還沒清乾淨，得繼續下針，幫你把毒往外逼。不然，就算腿保住了，人也得燒成傻子，或者毒火攻心而死。”

她撚起一枚長針，作勢要往他心口附近的xue位刺。

漢子瞳孔猛地一縮，身體僵硬。他不懂醫，但那冰冷的針尖和沈昭平靜無波的語氣，組合成一種更甚於刀斧的威脅。變成傻子？或者現在死？

“阿……阿虎。”他終究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阿虎。”沈昭點點頭，針卻依舊懸着，“你們在礁石灘找甚麼？”

阿虎眼神驟變，殺機一閃而過，但隨即被腿上的劇痛和虛弱的身體拖累，只剩狠厲：“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不知道？”沈昭的針尖下移，落在他傷口上方一處完好的皮膚上，輕輕一點，不刺入，只是那種冰涼的觸感和即將刺入的暗示，讓阿虎渾身汗毛倒豎。“你的傷，是‘海霹靂’炸的吧？或者類似的東西。尋常海匪，可用不起那玩意兒。你們在礁石灘交接的貨裏，夾帶了甚麼？火炮？火藥？還是……別的更要命的東西？”

她的話速不快，每個字卻像小錘，敲在阿虎緊繃的神經上。她怎麼會知道“海霹靂”？還知道礁石灘？

“是林海生讓你們去的？”沈昭繼續問，觀察着他的每一絲反應，“他人在哪裏？死了，還是躲起來了？”

聽到“林海生”三個字，阿虎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不甘？

“林老大……他騙了我們！”阿虎忽然低吼出來，聲音充滿了怨毒，“說甚麼大買賣，穩賺不賠！結果……結果貨是接到了，可他媽的是閻王爺的帖子！把總那王八蛋想黑喫黑，我們……我們差點全折在海上！林老大自己先溜了！老子這條腿……就是那時候沒的！”

信息像碎冰一樣迸濺出來。

林海生確實是主導，但似乎也被矇蔽或背叛了。交接的貨有問題，把總參與其中並且想反水，火併發生在海上，林海生可能逃了，阿虎他們損失慘重，逃回月港想在礁石灘再次碰頭或處理後續，卻遭遇了……另一波人？或者，就是被“貨”所傷？

“貨是甚麼？”沈昭緊追不放，針尖又逼近一分。

阿虎臉上肌肉扭曲，似乎在巨大的恐懼和憤怒中掙扎。“是……是箱子！鐵箱子！很沉！林老大說……說是精鐵，運到月港，自有大人物接手，價錢是尋常鐵料的十倍！可那箱子……那箱子他媽的會炸！剛一搬動就……轟！”

鐵箱子？會炸？不是尋常走私貨物，是軍火？還是……某種僞裝成貨物的爆炸機關？

“接手的大人物是誰？陳觀陳大人？”沈昭問出了最內核的問題。

阿虎眼中猛地爆發出驚駭，像是聽到了最可怕的名字，瘋狂搖頭：“不……不知道！我不知道！別問我！殺了我吧！”

他的反應，比承認更說明問題。他害怕那個名字，甚至超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沈昭知道，再問下去，要麼他真的崩潰亂說，要麼寧死不會吐口。她見好就收，收起了銀針，語氣放緩：“你的傷，按時換藥，靜養，或許能保住。但如果你還想報仇，或者……拿回你們應得的東西，就得先活下來。”

阿虎喘着粗氣，死死瞪着她，眼中血絲密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