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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抄書與暗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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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書與暗流

油燈如豆,在簡陋的桌案上投下昏黃搖曳的光圈,將沈昭伏案的身影拉得細長,貼在斑駁的土牆上。

她手腕懸空,筆尖在粗糙的紙張上平穩移動,一個個工整的蠅頭小楷緩緩浮現。墨是劣質的松煙墨,帶着刺鼻的氣味,紙是回春堂包藥用的粗糙草紙,邊緣毛糙。但這些都不妨礙她全神貫注。

“太陽病,發熱惡寒,熱多寒少,脈微弱者,此無陽也,不可發汗……”

《傷寒雜病論》的條文,她前世曾囫圇吞棗地背過,此刻一字一句重新謄寫,那些關於寒熱、表裏、虛實、陰陽的論述,在經歷了月港的血腥、陰謀、死裏逃生後,竟有了別樣的體會。醫道如兵道,用藥如用兵,觀人如診脈,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白日裏,她足不出戶。飯食由一個沉默寡言的老雜役送到門口,兩餐皆是稀粥鹹菜,偶爾有幾片菜葉,勉強果腹。胡管事每日傍晚會來,面無表情地收走她抄寫的十頁紙,粗略翻看,偶爾用那雙精明的眼睛打量她片刻,不發一言,轉身離去。

趙七和孫五捱了鞭子,似乎並未受到更多責罰,依舊在回春堂內外走動,只是看向她時,目光更加森冷,像兩條記仇的毒蛇。王師傅依舊忙着他的血腥活計,對沈昭的禁足不聞不問,彷彿那晚密室中的短暫交集從未發生。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種“正常”的軌道。沈昭就像一隻被暫時遺忘在角落裏的螻蟻,每日重複着抄書、喫飯、睡覺的枯燥循環。

但沈昭知道,這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歇。

陳觀拿走了船引,卻沒有立刻對她採取進一步行動,只是將她“養”在這裏。這比嚴刑拷打更讓她警惕。他在等甚麼?等她自己露出馬腳?等林海生或其他線索出現?還是……在評估她真正的價值?

那半張海圖和“玄”字令牌,被她用油布仔細包好,藏在身上最隱祕的貼身之處。夜晚入睡時,她能感覺到它們堅硬的輪廓,像兩塊烙鐵,時刻提醒着她懷璧其罪的危險,也燃燒着她探究真相的渴望。

阿虎的傷勢,不知如何了。那晚之後,她再未有機會接近密室。王師傅守口如瓶,胡管事更不會透露半分。阿虎是死是活,成了一個謎。但他口中的“鐵箱子”、“海霹靂”、“林老大騙了我們”以及“金銀島海圖”,卻像種子一樣埋在她心裏,與地窖中找到的實物相互印證,生長出更多令人不安的猜測。

第四日傍晚,胡管事照例來收走抄寫的紙張。他翻看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些,目光在其中一頁上停留片刻。那頁紙上,沈昭抄寫的是關於“狐惑病”的條文,旁邊空白處,她用極小的字,仿照醫案格式,寫了幾句:“症見:下肢潰爛,腐臭,身熱,譫語。疑爲:金瘡感染,熱毒內陷。曾用:祛腐生肌散(自制)外敷,輔以清熱敗毒湯內服。效:紅腫稍退,熱勢略減。慮:毒邪深入,恐生變症。”

胡管事擡起頭,看向沈昭。沈昭正低頭整理筆墨,側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神色平靜。

“你這自擬的方子,倒有幾分意思。”胡管事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祛腐生肌散,用了哪些藥材?”

沈昭放下筆,恭敬答道:“回胡管事,用的是煅石膏、爐甘石、冰片、血竭、兒茶,輔以少許麝香,研極細末,麻油調敷。清熱敗毒湯則是黃連、黃芩、梔子、連翹、金銀花、蒲公英、生地、丹皮、赤芍、甘草。”

胡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幾味藥材搭配,君臣佐使頗爲合理,尤其是那祛腐生肌散,煅石膏和爐甘石收斂生肌,冰片止痛,血竭、兒茶活血止血,麝香辛散走竄,助藥力深入,確是處理惡性金瘡感染的路子。這少年,不但針法獨特,用藥也頗有章法。

“跟誰學的?”胡管事問。

“家父留下幾本手劄,上有記載。小的自己瞎琢磨,胡亂加減。”沈昭垂眼。

胡管事不再追問,將紙張收起,狀似無意道:“王師傅那邊,有個病人的傷口,用了尋常金瘡藥總是不見好,反有潰爛之象。明日你去看看,就用你這個方子試試。”

沈昭心中一動。讓她去給王師傅的病人看傷?是試探,還是……那個病人,就是阿虎?

“是,胡管事。”她應下,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能被重用的謹慎和一絲喜色。

胡管事點點頭,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住,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地飄來:“在回春堂,想要活得久,就做你該做的事,治你能治的病。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想的……也別想。”

門被輕輕帶上。

沈昭坐在昏暗的光線裏,緩緩摩挲着指尖的墨漬。

胡管事的警告,意味深長。他是在提醒她安分守己,還是……在暗示她,有些“病”可以治,有些“事”可以做?

王師傅的那個病人,幾乎可以確定就是阿虎。胡管事讓她去治,是陳觀的意思,還是胡管事自己的打算?是想利用她的醫術保住阿虎這個活口,還是想通過她接觸阿虎,進一步試探或挖掘信息?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再次接觸阿虎,獲取更多信息,甚至……暗中施加影響的機會。

但風險同樣巨大。陳觀和胡管事必然在暗中觀察。阿虎本人也未必可靠。

她需要更周密的計劃。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沈昭吹熄油燈,和衣躺在冰冷的硬板牀上,睜着眼睛,在黑暗中思索。

懷中的海圖和令牌,輪廓清晰。

阿虎斷續的供詞,地窖的發現,陳觀的舉動,胡管事的暗示……無數碎片在腦海中旋轉,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卻令人心悸的輪廓。

軍火走私?宮廷祕辛?海圖寶藏?多方勢力在月港這個泥潭中角逐,林海生是關鍵,卻已失蹤(或死亡)。陳觀代表官府(或其中一方勢力),在追查。礁石灘那夥人(阿虎的同夥)屬於另一方。而那塊“玄”字令牌,似乎指向更高、更隱祕的層次。

她,沈昭,一個意外捲入的逃亡者,此刻手持着可能開啓所有祕密的兩把鑰匙,卻被困在這方寸之地,身邊羣狼環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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