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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何氏醫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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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醫棚

老何的“醫棚”,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侷促和……豐富。

推開門(一塊用麻繩勉強掛在門框上的破木板),一股混合了黴味、劣質菸草、草藥、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動物內臟腐敗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棚子內部大約只有尋常房間一半大小,靠牆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缺了腿的凳子、裂了縫的陶罐、一捆捆不知名的乾枯草藥、幾本破爛得看不清封面的線裝書、甚至還有幾件生鏽的、像是刑具又像是醫療器械的鐵器。牆角結着厚厚的蛛網,地面是夯實的泥地,溼漉漉的,踩上去有些粘腳。

棚子被一道掛着的、油膩發黑的粗布簾子粗略地隔成兩半。老何指了指簾子左邊那稍微乾淨些、堆着些破爛被褥的角落:“你們倆,就這兒。晚上睡覺,白天東西收好,別礙事。”然後又指了指簾子右邊,那裏有一張歪斜的桌子,上面胡亂擺着些瓶瓶罐罐和一把小秤。“這邊是我的地方,配藥、看病,沒事別進來。”

啞姑默默地將她們那點可憐的家當(主要是沈昭的藥包和換洗衣物)放到左邊角落。沈昭則捲起袖子,拿起門口那個破木桶,準備去河邊打水——老何交代的第一個活計。

“等等。”老何叫住她,眯起那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昭,“小子,看你剛纔下針的手法,是正經學過?跟誰學的?”

沈昭心裏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家父早年行醫,教過一些。後來家道中落,只學了點皮毛。”

“家父?姓甚麼?哪裏人?”老何追問,語氣隨意,但眼神銳利。

“姓沈,紹興人。”沈昭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拋出,半真半假。

“紹興?那可是出文曲星的地方,也出郎中?”老何似乎有些不信,但也沒再深究,只是揮揮手,“去吧去吧,先把水打來。記住,在這裏,少問,多做,不該看的別看。我老何雖然不算甚麼人物,但在這一片,也算有點門路,你們老實幹活,少不了你們一口喫的。要是有甚麼歪心思……”他冷哼一聲,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是,何叔。”沈昭低頭應了,提着桶出了門。

打水的地方不遠,是那條散發着惡臭的小河溝的一條相對“乾淨”的支流。水依舊渾濁,但勉強能用。沈昭打了水,回到棚子,開始按照老何的吩咐,沖洗地面,擦拭那些瓶瓶罐罐。啞姑則被派去整理和晾曬那些受潮的草藥。

一下午就在這種沉悶的勞作中過去。沈昭一邊幹活,一邊觀察着老何。這個男人約莫四十出頭,身材幹瘦,動作麻利,眼神總是透着算計。他看病的手段極其粗糙,基本就是“望聞問切”裏的“問”和“聞”,切脈都很少,開藥更是隨意,抓起幾樣草藥胡亂一配,或者從那些瓶瓶罐罐裏倒出些顏色可疑的藥粉、藥膏。來看病的多是碼頭上最底層的苦力、船工、或者棚戶區的貧民,沒甚麼錢,也信不過他,往往是實在病得受不了了纔來,死馬當活馬醫。老何收費也看人下菜碟,能榨出多少算多少。

沈昭看得暗自搖頭。這哪裏是行醫,簡直是草菅人命。但她現在寄人籬下,自身難保,只能裝作沒看見,默默做好自己的事。

傍晚,老何從外面拎回來一小袋糙米和幾條幹癟的小鹹魚,扔給啞姑:“做飯去。柴火在棚子後面。”

啞姑默默地接過,走到棚子後面那個用三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竈臺邊生火做飯。沈昭繼續收拾棚子。

飯很快做好了,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外加每人半條鹹魚。老何自己端了一大碗稠粥和一條完整的鹹魚,坐到他那邊的桌子旁,呼嚕呼嚕地喫起來。沈昭和啞姑則蹲在角落裏,就着破碗,默默地喫着自己的那份。粥很稀,鹹魚齁得人喉嚨發緊,但兩人都喫得很乾淨,一粒米都沒剩下。

喫飯時,棚子外傳來一陣喧譁。似乎是幾個碼頭上的人發生了爭執,推搡間有人受了傷,被同伴攙扶着,罵罵咧咧地朝這邊走來。

“老何!老何!快來看看,阿成胳膊被砍了!”一個粗嘎的聲音在門口喊道。

老何放下碗,慢悠悠地走出去。沈昭也好奇地跟到門口張望。

只見一個光着膀子、身材魁梧的漢子,被人攙扶着,右邊小臂上豁開一道足有半尺長的口子,皮肉外翻,鮮血淋漓,深可見骨。那漢子疼得臉色發白,但咬着牙沒哼出聲。

老何看了一眼傷口,咂咂嘴:“嘖,砍得挺深啊。得縫針,上藥。這個價錢可不便宜。”

“少廢話!多少錢,快說!”攙扶的人催促。

“看你們都是熟面孔,給個公道價,三錢銀子,包治好。”老何伸出三根手指。

“三錢?!你怎麼不去搶!”受傷的漢子怒道。

“嫌貴?那您另請高明。不過我可提醒您,這天氣,傷口爛了,胳膊保不住是小,命丟了可就……”老何作勢要往回走。

“等等!二錢!最多二錢!”受傷的漢子妥協了。

“二錢五,不能再少了。再磨蹭,血都流乾了。”老何寸步不讓。

“行行行!二錢五就二錢五!快點的!”

老何這才轉身進棚,從他那堆破爛裏翻出一個針線包(線是普通的麻線,針是縫衣針,在火上燎了燎就算消毒),又拿出一個黑乎乎的藥罐子。

沈昭看着老何那粗陋的準備和漫不經心的態度,再看那漢子猙獰的傷口,心裏一急,脫口而出:“何叔,傷口裏有泥沙,得先清洗乾淨才能縫,不然會潰爛!針和線最好用酒再煮過,藥也得用對症的!”

老何動作一頓,回頭狠狠瞪了沈昭一眼:“多嘴!你懂甚麼?老子行醫的時候,你還在喫奶呢!一邊去!”

沈昭被他一瞪,不敢再言,但臉上焦急之色難掩。那受傷的漢子也聽到了沈昭的話,再看老何那敷衍的樣子,心裏也打起了鼓。

就在老何拿着針,準備往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戳的時候,一直沉默地蹲在角落的啞姑,忽然站起身,走到門口。她沒有看老何,也沒有看那傷者,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沈昭,又指了指那個傷口,然後,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意思是:讓他(沈昭)來,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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