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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歸鄉的墨跡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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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的墨跡

“風暴角”(葡萄牙人已開始稱其爲“好望角”)的怒吼,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聖加布裏埃爾號”修復後的船體,在這片被兩洋激流撕扯、被永恆風暴鞭撻的海域,如同巨人掌心的核桃,隨時可能粉身碎骨。德·索薩幾乎未曾閤眼,守在舵輪旁,用嘶啞的喉嚨下達每一個關乎生死的指令。沈昭用繩索將自己固定在艙壁,在劇烈的顛簸中,爲那些暈船、撞傷乃至突發熱病的船員施針用藥。恩賈魯長老所贈的奇特草藥,在治療因潮溼陰冷和極度恐懼引發的種種症狀上,意外地顯出了奇效。

當船頭最終衝破最後一道如山般的巨浪,駛入相對平緩、水色轉爲深藍的大西洋海域時,甲板上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混雜着哭喊與歡呼的喧囂。陽光刺破雲層,照耀在每個人疲憊不堪、卻洋溢着狂喜的臉上。前方,是未知的西方海岸線,是葡萄牙宣稱的新領土,也是灰隼可能消失的方向。

德·索薩靠在主桅上,臉色灰敗,胸前的繃帶再次滲出血跡,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卻比陽光更亮。他望着西北方向那片陌生的陸地輪廓,低聲對來到身邊的沈昭說:“我們繞過來了。現在,是他們的海域了。”

“他們”,指葡萄牙在新大陸的殖民者,也指可能潛伏其中的“淨海盟”勢力。

接下來的航程平靜了許多。沿着陌生的海岸線向北,氣候逐漸變得溫和。偶爾遇到掛着葡萄牙旗幟的船隻,雙方交換簡單的信號,得知最近的大型殖民據點“聖薩爾瓦多灣”(巴西巴伊亞)還在更北方數日航程外。德·索薩沒有貿然靠近任何小據點,只是補充淡水,並謹慎地打聽是否有類似灰隼船隻或異常事件的報告,但一無所獲。

灰隼和他的“樣本”,彷彿徹底消失在了茫茫大西洋中。

沈昭利用這段相對平靜的時間,幾乎日夜不息地伏案工作。狹小的艙室裏,油燈常亮至深夜。她將之前寫在皮質筆記本、羊皮紙碎片甚至草藥包裝上的零散記錄,系統性地整理、謄抄到厚厚一沓在卡提夫購得的、質地優良的航海日誌專用紙上。她用工整的小楷(偶爾夾雜拉丁字母和阿拉伯數字作注),分成數卷:

第一卷《山海輿地》,繪製了自月港至好望角的粗略海岸線,標註主要港口、島嶼、海峽、季風規律、危險水域,記錄沿途所見山川地貌、氣候特徵、主要河流。她根據記憶和與其他水手、商人的交談,儘量修正細節,並在不確定處標記“聞自某商”、“據傳”、“待考”。

第二卷《方物志》,詳述各地動植物、礦產、特產。香料種類與產地、南洋奇木、印度棉麻、波斯地毯、非洲象牙黃金、特殊藥材(包括“赤焰蘭”、“界海草”及恩賈魯所贈草藥的圖樣與效用)……乃至“紅沙”礦石的危險特性,皆以醫者嚴謹態度錄下,並附鑑別要點與警示。

第三卷《醫道四海》,是她心血所在。分“常見海陸疾病”(熱病、痢疾、壞血病、寄生蟲、外傷感染)、“水土不服與瘴癘”、“奇毒與異症”(實爲“污染”症狀的僞裝描述)、“本草與療法”、“鍼灸與外科淺述”等篇。結合中醫理論與沿途所學,提出許多因地制宜的防治方案,尤其強調清潔、隔離、飲水淨化的重要性。關於“污染”,她以“接觸某些特殊礦物或腐敗邪毒所致”統稱,列出辨識特徵、隔離方法、基礎淨化思路(草藥、火焰、活水),但隱去超自然本質。

第四卷《風土記》,則是人文見聞。各地部落習俗、宗教信仰、貿易方式、城市風貌、語言文本特點,乃至殖民者的統治方式、奴隸貿易的慘狀、不同文明間的衝突與交融……她以客觀筆觸記錄,不作過多評判,但字裏行間,能感受到對苦難的悲憫與對多元文明的尊重。

她將自己所知的幾種語言(漢語、葡萄牙語、阿拉伯語、斯瓦希里語)的基本詞彙和醫學、地理常用語製成簡易對照表,附在卷末。也將“阿斯法爾”符號的幾種變體繪製下來,註明“與某些邪惡教派及災禍相關,見之需警惕”,但未展開。

這不再僅僅是個人筆記,而是一部試圖融合東西視野、兼具實用性與知識性的旅行紀實與百科摘要。她爲之取名《四海方輿志》,署名處,她猶豫良久,最終寫下“天涯客”三個字。這是她的化身,一個永遠在路上的觀察者與記錄者。

墨跡在紙上蜿蜒,時光在筆下流淌。有時寫着寫着,她會停下來,望向舷窗外永恆的藍色。會想起月港家中父親的書房,母親溫柔的叮嚀,想起啞姑沉默的守護,想起古裏瘟疫中絕望的眼睛,想起“哭泣峽谷”灼熱的泉水,“白駝谷”礦工渾濁的淚水,想起莫桑比克島海底幽綠的凝視……無數面孔與風景在腦海中掠過,最終沉澱爲紙上的橫豎撇捺。

她的手稿,是一個流亡者對故土無法言說的思念,一個醫者對生命不懈的探尋,也是一個孤獨靈魂在廣袤世界中,爲自己、也爲可能的後來者,留下的路標與微光。

德·索薩偶爾會在深夜敲門,帶來一杯熱茶,默默看她書寫一陣,然後離開。他從未要求看內容,也從未詢問“天涯客”是誰。但沈昭知道,他明白她在做甚麼。這是一種無聲的默契。

航行第二十日,瞭望手報告發現了葡萄牙大型艦隊的蹤跡。不久,一支由三艘卡拉維爾帆船和一艘大型克拉克帆船組成的船隊出現在視野,旗幟鮮明,正向南行駛。對方發出了要求識別的信號。

“是前往印度的新任總督船隊。”德·索薩辨認旗幟後,神色複雜,“我們避不開,必須接觸。這是機會,也是風險。”

“聖加布裏埃爾號”升起旗幟,表明身份。對方船隊派出一艘交通艇,一名軍官登船。來人是一名中年上尉,名叫阿爾梅達,態度客氣但帶着公事公辦的疏離。他驗證了德·索薩的身份和“聖加布裏埃爾號”的受損情況,聽取了德·索薩關於“追查軍械流失至非法貿易、遭遇風暴”的簡化報告(隱去了“污染”和“淨海盟”內核)。

“德·索薩少尉,你的情況我會向總督大人報告。你們可以跟隨我們船隊北上,至聖薩爾瓦多灣休整補給。那裏有船廠和駐軍。”阿爾梅達上尉說道,目光掃過甲板上疲憊的船員和修補痕跡明顯的船體,“不過,關於你報告中提及的莫桑比克島事件……我略有耳聞。卡提夫方面有不同說法。你上岸後,可能需要向殖民地總督做出更詳細的說明。”

果然,謝赫·阿里和其背後的勢力,已經先一步散佈了不利於他們的消息。

“我明白,我會提供一切必要的證據和說明。”德·索薩平靜回應。

阿爾梅達上尉點點頭,沒有再多說,返回了自己的船。兩支船隊合併,繼續向北航行。

氣氛似乎緩和,但沈昭和德·索薩都感受到了平靜下的暗流。他們被“護送”,也被監視。抵達聖薩爾瓦多灣後,是獲得庇護,還是落入另一種陷阱?

當晚,德·索薩來到沈昭艙室,門關得很緊。“手稿,必須留下副本。分開存放。”他開門見山,“抵達聖薩爾瓦多灣後,情況難料。如果……我們被扣押,或者發生其他意外,這些記錄不能消失。”

沈昭早有此意。她已將手稿中最內核、最不易引起爭議的醫學、地理、物產部分,另外用更小的字體謄抄了一份簡本,體積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一。但剩下的部分,尤其是關於“污染”警示、“阿斯法爾”符號、以及她個人的一些加密記錄,她猶豫是否要複製。

“全部複製,分開藏。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德·索薩語氣堅決,“我知道其中有些內容敏感。但正是這些,纔可能是未來對抗‘他們’的關鍵。即使我們……不在了,這些信息也必須傳下去。”

沈昭看着他眼中的決絕,點了點頭。她將手稿原本仔細用油布包裹,放入一個特製的、內襯鉛皮的木匣(能一定程度隔絕污染感應和窺探)。這個木匣,她計劃託付給值得信任的人,或許……是那個在卡提夫有一面之緣、對知識有純粹熱情的喬凡尼神父?如果他還在,且能聯繫上的話。但遠水難解近渴。

“抵達港口後,我會設法尋找安全的存放點,或者可靠的信使。”德·索薩說,“耶穌會士、某些有良知的學者、甚至……返回東方的商船。總有機會。但你身上,必須帶着那份簡本。那是你的護身符,證明你價值的東西,在某些時候,或許能保命。”

沈昭明白他的意思。她的醫術和知識,是她此刻最大的籌碼。

“那你呢?”她問。

德·索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虛無的笑:“我有我的職責,和……未竟之事。灰隼,維森特,謝赫·阿里背後的影子,還有‘淨海盟’……他們欠下的血債,總要有人去討。即使暫時被困在這片新大陸,我也有辦法。”

他話中透出的某種決心,讓沈昭心中微動。這個男人,似乎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安排了不止一條後路。

“在抵達前,”德·索薩最後說,聲音低沉,“還有一件事。你之前託喬凡尼神父帶回東方的家信和部分筆記……如果可能,我希望你,再寫一封信。給你父母的。這一次,或許可以……多說一些。關於你的旅程,你的平安,你的所學。不用提及危險,但可以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女兒,沒有虛度光陰,她在做有意義的事。這封信,連同你的手稿簡本,我會設法,通過更可靠的渠道,送回里斯本,再轉往東方。不敢保證一定能到,但……多一份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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