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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山河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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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

飛機落地的時候,北京在下雨。

蕭錦瑟從舷窗望出去,首都機場的跑道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燈光映在上面,像一條一條碎掉的鏡子。她從雲南回來了。十四天。勐遠的山和橡膠林,巖溫眼睛裏那一點螢火一樣的光,八十七歲盲眼老人攥着布衫的手——都留在了身後。但也沒有完全留下。她把大衣裹緊了,走下舷梯。廊橋裏有一股消毒水和空調混合的氣味,是機場特有的味道。她在雲南待了十四天,已經習慣了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忽然聞到這股味道,恍惚了一下。

手機開機。綠色的消息框湧進來。最後一條是紀準發的。

“B出口。”

她穿過行李大廳,腳步越來越快。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她心跳的聲音。B出口外面站了很多人,舉着接機牌的,捧着花的,踮着腳張望的。她的目光越過人羣,找到了他。

他站在一根柱子旁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北京的秋天來得早,九月末已經有涼意了。大衣是他從康奈爾帶回來的那件,袖口磨得有些發白了,領口熨得很平。手裏拎着一個紙袋,袋子上的logo被雨水洇溼了一點,但她還是認出來了。X-Tech。他公司的那家廚房。他站在那裏,目光穿過人羣,落在她身上。不是張望,不是尋找,是落。像一片葉子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落在它早就選好的那一小塊土地上。

她走到他面前。隔着一道不鏽鋼欄杆。兩個人看着對方,誰都沒有先說話。十四天。她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更分明瞭。頭髮比走的時候長了一點,紮成低低的馬尾,碎髮從髮圈裏散出來,貼在臉頰上。他也沒有好多少。眼下有青灰色的痕跡,是五個半小時睡眠留下的。嘴脣有一點幹,是北京秋天乾燥的空氣和他總是忘記喝水的習慣。

他把紙袋遞過欄杆。

“韭菜雞蛋的。”

她接過來。紙袋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抱在懷裏像一個剛出爐的爐子。保溫盒擰開,熱氣湧出來。餃子整整齊齊地碼在裏面,每一個都捏着兩道褶。

她站在欄杆這邊,他站在欄杆那邊。她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裏。韭菜雞蛋。韭菜還綠着,雞蛋炒得嫩,餡裏放了一點點蝦皮提鮮。和三個月前在最高法門口臺階上喫到的那個味道一模一樣。

“好喫嗎?”他問。

她點點頭。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站在機場B出口的欄杆旁邊,嘴裏塞着半個餃子,腮幫子鼓着,眼淚淌了一臉。欄杆那邊有人看過來,她沒有管。她把那個餃子嚼完嚥下去,又夾了一個。他就站在那裏看着她喫,沒有催,沒有問。只是看着她。目光和三個月前一樣,和十二年前一樣。像獵戶座的星光,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在路上走了很多年,落在她身上的時候還是燙的。

她把空了的保溫盒放回紙袋裏。

“紀準。”

“嗯。”

“我想抱你。”

他沒有說話。他繞過欄杆走到她面前,把她拉進了懷裏。機場的廣播在頭頂響着,通知某航班開始登機。行李車從旁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咕嚕聲。人羣來來往往,有人回頭看他們一眼,又匆匆走開。

他把她抱得很緊。緊得她的肋骨都有些發疼了,緊得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緊得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從大衣裏面透出來,比平時快。她悶在他胸口,聲音被大衣的布料吸走了一半。

“紀準。”

“嗯。”

“十四天。你每天睡夠五個半小時了嗎?”

他的胸腔震動了一下。不是心跳,是一聲很輕的笑。

“前七天睡了。後七天——”

“後七天怎麼了?”

“後七天睡不着。”

她從他胸口擡起頭看着他。他的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是大清早沒來得及刮的。他的眼底下有青灰色的影子,是後七天攢下來的。他的眼睛裏——有她。只有她。

“爲甚麼睡不着?”

“因爲你發的照片越來越少。”

她的手攥緊了他大衣的後腰。在勐遠,信號時斷時續。她每天給他發照片,茶山,橡膠林,看守所高處的鐵窗,寨口的菩提樹,盲眼老人攥着布衫的手。前幾天發了很多,後來進山更深了,信號徹底斷了。最後三天,她只發出去兩條。一條是“平安”,一條是“明天回”。

“山裏沒信號。”

“我知道。”

“那你還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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