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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除夕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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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北京的雪,從十二月下到了次年一月末。

蕭錦瑟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場雪了。每一場雪落下來,長安街兩旁的國槐就白頭一次。等到雪化了,白頭褪去,枝丫還是光禿禿的,灰濛濛的,像一排沉默的老人。她站在最高法辦公室的窗前,看着長安街上空鉛灰色的雲層。今天是臘月二十九,明天是除夕。周法官昨天就回老家了,走之前在她桌上放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和一張便籤。便籤上只有一行字:小蕭,過完年回來。那顆糖她沒喫,放在案卷旁邊,糖紙上那隻白兔豎着長耳朵,像在聽窗外的雪甚麼時候落下來。

這是她和紀準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除夕。

她把那顆糖剝開,放進嘴裏。奶香在舌尖化開,甜得有些過分了。她想起小時候過年,她媽總會在她新衣服的口袋裏塞一把大白兔奶糖。她穿着新衣服滿院子跑,糖在口袋裏嘩啦啦地響。後來她長大了,不再滿院子跑了,但她媽還是每年往她口袋裏塞糖。去年除夕她在省城,她媽打電話來說,閨女,今年沒給你塞糖,你自己買一袋啊。她說好。掛了電話她在省高院的辦公室裏坐了很久,面前是一份剛寫完的判決書,被告人是個十九歲的男孩。

她把糖嚼碎了嚥下去,拿出手機。紀準的微信對話框置頂着,最後一條消息是今天早上六點發的。

“今天降溫,多穿點。”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發出去的是:“明天除夕,你想喫甚麼餡的餃子?”

他回得很快。

“韭菜雞蛋。”

“連喫一年了你喫不膩?”

“喫不膩。”

她又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

“那明天包韭菜雞蛋的。再包一點白菜豬肉的,換着喫。”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隔了幾秒鐘,又發了一條。

“蕭錦瑟。這是你第一次跟我說‘明天包餃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很淡的藍色。她想起來,過去的一年裏,都是他包餃子給她喫。從省高院門口的路燈下面,到中關村公寓的廚房,到每一次她加班後他接她回家的夜晚。保溫盒擰開,熱氣湧出來,韭菜雞蛋的餃子整整齊齊地碼在裏面,每一個都捏着兩道褶。她從來沒有給他包過。不是不想,是總覺得自己的手不如他的穩。握筆的手和敲鍵盤的手,包出來的餃子是不一樣的。

“紀準。明天我來包。你教我。”

隔了很久,久到她以爲他不會回覆了。然後消息進來了。

“好。我教你。”

她看着那三個字。窗外的雲縫合上了,那片淡藍色消失了,天空重新變成鉛灰色。但她心裏有一小塊地方亮着,像Jinse-7芯片上那些微縮的河,在冬天結冰後仍然在冰面下流淌。

除夕清晨,北京又下了一場雪。

蕭錦瑟醒來的時候,紀準已經不在牀上了。廚房裏有聲響,是煤氣竈打火的聲音,是水燒開的咕嘟聲,是漏勺碰到鍋沿的輕響。她披着睡衣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他站在竈臺前面,袖口挽到手肘,正在煮咖啡。咖啡機是從美國帶回來的那臺很舊的,蒸汽升起來,模糊了他的側臉。窗臺上的三盆綠蘿又長長了,最長的藤蔓已經垂到地板上,在暖氣的熱風裏輕輕搖晃。鍋裏煮着水,案板上放着揉好的麪糰、韭菜、雞蛋、白菜、肉餡,還有一把擀麪杖。

“你怎麼起這麼早?”

他轉過頭看着她。晨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他的頭髮長了一點,鬢角修得很短,露出耳朵的輪廓。穿着那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領口鬆鬆地敞着。

“睡不着。”

“爲甚麼?”

他把咖啡倒進兩個杯子,一杯遞給她。她接過來捧在手心裏,杯壁是燙的。

“怕你醒來的時候我不在。”

她喝了一口咖啡。加奶不加糖。他加半勺糖。兩個人端着杯子站在廚房裏,窗外的雪細細碎碎地落着,煤氣竈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紀準。”

“嗯。”

“今天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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