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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異國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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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

六月末,蕭錦瑟的護照上多了第一個出境章。

目的地是伊薩卡。紀準說,康奈爾的夏天很美,五指湖區的湖水藍得像假的,峽谷裏的瀑布在陽光下會生出彩虹。他說了很多,像一本旅行手冊。但蕭錦瑟知道,他不是想讓她看風景。他是想讓她看他走過的路。從北京飛紐約,十三個小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中間,靠過道是一個抱着嬰兒的年輕母親。嬰兒醒着的時候哭,睡着的時候也哭。年輕母親抱歉地朝他們笑,紀準說沒關係。他把自己的降噪耳機遞過去,年輕母親推辭了一下,接過去了。

蕭錦瑟偏過頭看着他。飛機引擎的轟鳴聲裏,他的側臉很安靜。舷窗外面是阿拉斯加上空的雲海,白得沒有邊際。

“紀準。”

“嗯。”

“你第一次飛美國的時候,旁邊坐的是誰?”

“沒有人。”

“靠窗還是靠過道?”

“靠窗。和你現在一樣。”

他把她的手從扶手上拿起來,握住了。

“我看了十幾個小時的雲。想,以後的路要一個人走了。”

飛機在安克雷奇經停的時候,阿拉斯加的黃昏正鋪開。舷窗外面,雪山從雲海裏探出頭來,被夕陽染成金紅色。她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看着那些雪山一座一座地往後退。

“紀準。”

“嗯。”

“你一個人看過的雲,現在我陪你看了。”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飛機重新起飛,往東海岸的方向飛去。雪山漸漸消失在雲層下面,暮色從東邊漫過來,把雲海染成深深淺淺的紫色。她靠在他肩膀上,閉着眼睛。不是睡着,是在數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北京的時候快了一點。也許是海拔,也許是別的。

到紐約是晚上。他們在機場附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租了一輛車,往西北方向開。從紐約到伊薩卡,四個小時車程。紀準開車,蕭錦瑟坐在副駕駛。車窗外面,紐約州的夏天綠得鋪天蓋地。不是北京那種節制地綠,是放肆的、不管不顧的綠。路兩邊的樹林密得幾乎透不過光,偶爾閃出一小片牧場,有馬站在齊膝深的草裏,尾巴慢慢地甩着。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空氣湧進來,有青草被太陽曬熱之後的氣味,有不知名的花香,有遠處剛剛下過雨的泥土潮氣。

“紀準。”

“嗯。”

“你在這裏待了六年。”

“嗯。”

“六年,你看這些樹,有沒有看膩過?”

“沒有。因爲每次看,想的都是同一個人。”

她把手伸出車窗外面。風從指縫間穿過,像勐遠山路上的山風。不同的緯度,不同的季節,不同的草木氣味。但風穿過指縫的感覺是一樣的。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路牌上寫着“Ithaca”。兩邊的樹更密了,楓樹和橡樹交錯着,樹冠在頭頂合攏,把路罩成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車輪碾過那些光斑,像碾過一地碎掉的琥珀。

“到了。”他說。

康奈爾大學在伊薩卡的山上。校園是依着山勢建的,路起起伏伏的,兩邊的建築是灰黃色的石材,爬滿了常春藤。學生們已經放暑假了,校園裏很安靜。松鼠在草坪上跑來跑去,尾巴蓬蓬的,像一把會移動的刷子。紀準把車停在一棟樓前面。樓很舊了,外牆的石材被歲月染成深灰色,窗戶是那種老式的上下推拉窗,窗框上的白漆剝落了一小塊。

“物理系。我待了六年的地方。”

他拉着她的手走進去。走廊很長,天花板很高,地板是深色的硬木,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兩邊是實驗室和辦公室,門上的銘牌寫着英文。她在其中一扇門前停下來。銘牌上是一個英文名字,她不認識。但他停在她旁邊。

“我以前坐這間。”

門是鎖着的。他把手貼在門板上,沒有推,只是貼着。他的手掌按在木頭上,那道握筆的橫紋貼着木頭的紋理。

“裏面的窗戶朝西。下午的時候,陽光會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實驗臺上。我坐在那裏,面前是示波器和電路板。有時候做實驗做到傍晚,擡起頭,看見窗外的天從藍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紫色。然後星星出來。”

他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握住她的。

“伊薩卡的星星比北京多。空氣乾淨,光污染少。晚上從實驗室出來,一擡頭,滿天的星。獵戶座在冬天最亮,三顆星排成一條直線,從東邊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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