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春信 (1/5)
春信
北京的春天,在紀準第六次化療結束之後來了。
三月中旬的一個早晨,蕭錦瑟推開病房的窗戶,看見長安街上的國槐抽出了第一縷新芽。不是綠色,是那種幾乎透明的鵝黃,像有人用很淡的彩墨在灰濛濛的枝頭點了幾筆。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去年春天她也看過這些槐樹發芽,那時她剛到最高法滿一年,紀準還在中關村的寫字樓裏寫代碼,Jinse-7還沒有通過圖靈測試,勐遠的山路還沒有被她的鞋底沾上紅泥。那時的春天是春天。今年的春天,是她數着日子一天一天盼來的。
紀準靠在搖起的病牀上,手背上還留着昨天輸液留下的膠布痕跡,青紫色的一小塊。他瘦了很多,病號服的領口空出一截,鎖骨像兩道淺堤。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秋天在西山腳下答應“替你活着”時一樣亮。
“蕭錦瑟。”
“嗯。”
“槐樹發芽了。”
“嗯。”
“我答應過你,春天去勐遠。”
她轉過身。窗外的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薄薄的亮邊。她走到病牀邊,把他擱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他的手背上有留置針換過的痕跡,從手背到手腕,從手腕到小臂,深深淺淺的淤痕像一張被反覆塗改的地圖。
“等你再好一點。”
“現在就可以。”
“紀準——”
“蕭錦瑟。”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掌心裏,握筆的繭還在,從省城帶到北京,從北京帶到這間病房。“你替我數了一百四十一天。從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每一次化療,每一次發燒,每一個睡不着夜裏,你都數着。”他的拇指在她掌心的繭上慢慢地划着,“現在春天來了。我想去走一走。”
窗外的國槐新芽在晨光裏輕輕搖晃。她低下頭,嘴脣落在他手背那塊青紫色的膠布痕跡上。溫熱的,帶着病房消毒液和早晨陽光混合的氣味。
“好。去勐遠。”
勐遠的春天比北京早。
四月,飛機降落在景洪機場,艙門打開,熱溼的空氣湧進來。蕭錦瑟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氣味讓她一下子回到了兩年前——橡膠樹的澀,熟透的菠蘿蜜甜得發膩,還有紅泥被太陽曬過之後蒸騰起來的土腥氣。紀準走在她旁邊,步子比生病前慢了,但走得很穩。他穿着她新買的一件淺灰色外套,袖子長了一點,她把袖口往上捲了兩道。
巖法官在到達口等他們。兩年不見,他黑了一些,額頭上多了一道疤。他笑着說是下鄉時被樹枝刮的,沒甚麼。蕭錦瑟看着他額頭那道疤,想起自己掌心裏的繭,紀準手背上的淤痕,人在路上走,總會留下痕跡的。
巖法官開着一輛半舊的越野車。車駛出機場,往勐遠的方向開。橡膠林一片一片地從車窗外掠過,比兩年前更密了,樹幹上割膠的切口一道一道的,白色的膠乳從切口滲出來,一滴一滴落進膠杯裏。
“蕭法官,紀博士。巖溫爺爺知道你們要來,從過年就開始唸叨。”巖法官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他把今年最好的春茶留着了,說等你們來喝。老人眼睛還是看不見,但他能聽出腳步聲。上次你們走後,他跟我說,蕭法官的腳步聲很輕,像茶山上的風。紀博士的步子穩,像寨口那棵菩提樹。”
蕭錦瑟偏過頭看着紀準。他靠在後座的靠背上,車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眉骨,鼻樑,嘴脣的弧度。瘦了之後,他臉上的線條更鋒利了,但眼睛裏的東西沒有變。是破曉的光,是她從勐遠回去的那個夜晚,他在首都機場到達層欄杆外面看着她時眼睛裏亮起的東西。
車子在山路上繞了很久,最後停在寨口。菩提樹還在,比兩年前更粗了。樹幹上繫着褪了色的經幡,新掛上去的幾根是鮮紅色的,在風裏獵獵地響。樹下蹲着幾個孩子在玩石子,看到車子,擡起頭,又低下去了。
巖溫爺爺的竹樓還在寨子最深處。樓下的雞多了一隻,羽毛是金紅色的,在陽光下像一團移動的火。竹樓的廊檐下,老人還是坐在那把竹椅上,面朝着茶山的方向。他的眼睛上那層灰白色的翳比兩年前更厚了,但他聽到腳步聲的時候,頭微微側了一下。不是朝向巖法官,是朝向她。
“阿布。”巖法官用傣語叫了一聲。
老人擡起手。那雙乾涸如河牀的手,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茶漬和泥土。手伸在半空中,等着。蕭錦瑟走過去蹲下來,把自己的手放進那隻手裏。老人的手慢慢收攏,把她的手握住了。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像在確認。
“阿布。是我。蕭錦瑟。從北京來看您。”
巖法官在旁邊翻譯。老人聽完,那層灰白色的翳後面,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淚,比淚重。是一個活了快九十年的老人,在黑暗裏等了很多個日夜之後,等到了他記得的腳步聲。
老人鬆開她的手,手往旁邊摸索。蕭錦瑟把紀準的手牽過來,放進老人手裏。老人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仔細地摸過他的手背,摸過那些留置針和膠布留下的痕跡,摸過從秋天到春天一百多場治療在他皮膚上寫下的所有地圖。老人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和她的手疊在一起,用自己的兩隻手包住了。竹樓下面那隻金紅色的雞叫了一聲,茶山上的風穿過竹樓的縫隙,把掛在廊檐下的幹辣椒吹得輕輕晃動。
“阿布說,”巖法官的聲音低下去,“你們走的路,比他的茶山路還長。茶山路有盡頭,你們的路沒有。”
紀準把老人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比老人的大,老人的手比他的糙。兩隻手疊在一起,中間夾着她的。
“阿布。路長沒關係。她在。”
巖法官翻譯了。老人聽完,面朝着茶山的方向,很久沒有說話。茶山上的雲霧正在散開,從山腰往山頂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底下一壟一壟深深淺淺的綠色。
“阿布說,巖溫在裏面學會了認字。他給爺爺寫了一封信,說他記得父親的名字了。他說等他出來,要跟蕭法官和紀博士一樣,做一個有用的人。”
蕭錦瑟低下頭,額頭抵在老人乾涸如河牀的手背上。老人的手背上有日曬的斑點,有采茶時被枝條劃出的舊痕,有一個八十九歲傣族老人一輩子在茶山上留下的所有印記。她的手貼在上面,像一片葉子落在另一片葉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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