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白首 (1/5)
白首
紀準的頭髮在第二年春天全部長回來了。
不是從前那種很硬的、扎手心的質地,是軟的,絨絨的,像勐遠茶山上剛冒出來的新芽。蕭錦瑟第一次摸到的時候,手指停在他頭頂,很久沒有動。那時是凌晨四點多,北京還沒有醒。她比他先醒來,側過身,看見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枕頭上。他的頭髮在晨光裏是一層很淡的絨毛,覆在青色的頭皮上,像春天剛返青的草坡。她把手伸過去,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指尖觸到那片絨毛的時候,他的睫毛動了動。
“醒了?”他的聲音還帶着睡意。
“嗯。你頭髮長回來了。”
他把她的手從頭頂拿下來,貼在自己臉上。他的顴骨沒有生病時那麼鋒利了,臉上長了一點肉,掌心粘貼去是溫潤的,像一塊被體溫捂了很久的玉。
“醜嗎?”
“不醜。”
“軟嗎?”
“軟。像勐遠的茶芽。”
窗外的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慢慢地滲進來,把臥室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照亮。牀頭櫃上的案卷、眼鏡盒、他昨晚喝過水的杯子。杯沿上留着他嘴脣的印子。窗臺上的綠蘿,藤蔓又長長了一截,最長的已經垂到地板上了,她一直沒有剪。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裏,下巴抵着那片新長出來的絨毛,軟軟的,癢癢的。
“紀準。”
“嗯。”
“你答應過我的事,還差一件。”
“甚麼事?”
“在勐遠茶山上說的。等巖溫出來,你娶我。”
他的手環上她的後背,把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她的耳朵貼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從裏面傳出來,咚咚,咚咚,咚咚。比化療時穩了,比復發時快了,比她從勐遠回來那個夜晚慢了。不快不慢,是剛好能和另一隻鍾並肩走一輩子的速度。
“我記得。”
“巖溫的減刑裁定,上週我簽字了。”
“我知道。周法官告訴我的。”
她從他肩窩裏擡起頭,看着他。晨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樑,嘴脣的弧度。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她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破曉的光,比破曉更亮。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間屋子都照亮了。
“蕭錦瑟。我準備好了。”
“準備甚麼?”
“娶你。”
北京的秋天,巖溫出來了。
蕭錦瑟和紀準提前一天飛到景洪,巖法官在機場接他們。三年不見,他額頭上那道疤淡了很多,變成一道淺淺的白印子。他說是巖溫爺爺用茶油幫他塗的,塗了一個春天,疤痕就淡了。蕭錦瑟想起紀準手背上那些留置針的痕跡,也淡了,被新長出來的皮膚覆蓋住,只有迎着光的時候能看見幾道很淺的銀色紋路。時間不會讓疤痕消失,但會讓它們變淺,淺到不再疼,只是記得。
看守所的鐵門還是那扇鐵門,推開的時候還是那樣吱呀一聲,很長。走廊裏的日光燈換了新的,不再嗡嗡地響,是更柔和的、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訊問室還是那間訊問室,四面白牆,一張鐵桌,兩把椅子。窗戶很高,那一小條天空被鐵欄杆切成一條一條的。巖溫從鐵門後面走出來,穿着爺爺給他縫的傣族布衫,藍色的,袖口繡着一圈細細的白色花紋。他長高了很多,比紀準只矮小半個頭了。肩膀寬了,臉上的棱角出來了。但眼睛裏的螢火還在,比三年前亮,比兩年前穩,是一隻找到了方向、飛了很久、終於飛到目的地的螢火蟲。
他站在鐵桌那邊,看着蕭錦瑟和紀準。嘴脣動了動,沒有說出話。然後他繞過鐵桌,走到他們面前,跪下來。
不是對法官的跪,不是對恩人的跪。是一個孩子,走了很遠的路,回到等了他很久的人面前。
蕭錦瑟蹲下來,把他扶起來。他的肩膀在她掌心裏微微發抖。她的手很穩。握了十幾年判決書的手,握過紀準化療時冰涼手指的手,握過巖溫爺爺乾涸如河牀的手。現在握着這個剛從鐵窗後面走出來的孩子的手。
“巖溫。回家了。”
巖溫爺爺的竹樓還是老樣子。樓下的雞多了一隻,兩隻金紅色的,在陽光下像兩團移動的火。廊檐下掛着的幹辣椒比三年前多了幾串,紅彤彤的,在風裏輕輕晃動。老人還是坐在那把竹椅上,面朝着茶山的方向。他眼睛上那層灰白色的翳更厚了,已經完全不透光。但他的耳朵更靈敏了,靈敏到能從寨子所有的腳步聲裏分辨出哪一個是他等了三年的人。
巖溫走上竹樓的時候,老人沒有回頭。他只是把手伸出來,和每一次一樣。手伸在半空中,等着。巖溫走過去蹲下來,把自己的手放進那隻手裏。老人的手指慢慢收攏,握住了。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像在確認。然後老人的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兩隻手把巖溫的手包在中間。乾涸如河牀的手,被鐵窗磨出薄繭的手。一隻八十九歲,一隻不到二十歲。疊在一起,中間是三年。
“阿布。我回來了。”
老人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然後他面朝着茶山的方向,很久很久沒有說話。茶山上的雲霧正在散開,從山腰往山頂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底下一壟一壟深深淺淺的綠色。巖溫爺爺的眼睛甚麼都看不見了,但他面朝着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