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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錦瑟無端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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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無端

二〇三五年的秋天,蕭錦瑟在最高法的辦公室裏,簽了最後一份判決書。

不是退休。她離法定退休年齡還有好幾年。是調動——聯合國國際法庭的借調函在她桌上放了三個月,她一直沒簽。周法官三年前退休了,走的時候把刑一庭的印章交給她,說,小蕭,這個章我蓋了二十年,現在歸你了。她把印章接過來,檀木的,被周法官的手掌磨得發亮,印鈕上刻着一個小小的“法”字。她蓋了三年,今天蓋了最後一次。

她把判決書合上,裝進文件袋,用棉線繞緊封口。窗外的長安街,國槐的葉子開始黃了。從她第一次站在這裏看這些槐樹,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間,這些槐樹綠了二十次,黃了二十次,落光了二十次,又在每一個春天重新發芽。她看着它們從手腕粗長到大腿粗,看着樹皮從光滑變成皸裂,看着樹冠從稀疏變成濃密。樹記得一切,樹不說。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是巖溫。

他今年三十四歲了,比當年的她還大兩歲。他穿着錦瑟科技的工裝,深藍色的,左胸口繡着公司的logo——一個銀白色的字母J,嵌在獵戶座三星連接的圖案裏。那是紀準設計的。他說J是錦瑟,也是Jinse,也是紀。三星是獵戶座,是她找了他十二年的方向。

“蕭法官。車在樓下。”

“巖溫。我不當法官了。”

他愣了一下。

“那叫你甚麼?”

“叫姐。”

巖溫的嘴脣動了動。他叫了她十幾年的蕭法官,從勐遠看守所的鐵窗後面,叫到北京中關村的寫字樓裏,叫到東交民巷的槐樹下面。現在她讓他叫姐。

“姐。車在樓下。”

她把文件袋放進手提箱裏。桌上還有一樣東西——周法官退休時留給她的那顆薄荷糖。綠色的糖紙,最便宜的那種,法院門口便利店裏賣了很多年。她一直沒喫,放在案卷旁邊,糖紙上的薄荷葉圖案褪色了。她把糖放進大衣口袋裏,和那枚U盤放在一起。Jinse-1的U盤,標籤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了,但還能摸到筆畫的凹痕。Hello,World。世界,你好。她帶着它二十年了。

樓下,紀準站在車旁邊。銀灰色的那輛,車頭上系過紅色綢花的那輛,二十年的老車了,他一直沒換。他說這輛車接過她,從東交民巷的宿舍接到槐樹下面,從蕭法官接到妻子,從一個人接到兩個人。他不換。他老了。頭髮全白了,不是化療後那種絨毛似的白,是時間一點一點染白的。從鬢角開始,然後是頭頂,然後是鬍子。她不讓他染,說好看。他就不染。

他穿着那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口內側繡着Hunting Orion。也穿了二十年,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的線鬆了,她用針重新縫過兩次。他還是要穿。她拉開後座車門,巖溫把行李箱放進去,然後自己坐進副駕駛。

紀準發動車子。引擎的聲音和二十年前一樣,很低,很穩。車駛出最高法的大門,拐上長安街。她從後視鏡裏看着那棟灰色的樓越來越遠,國徽在秋陽下反着光,她辦公室的窗戶還開着,窗簾被風吹起來,像在跟她揮手。

“蕭錦瑟。”

“嗯。”

“你哭了嗎。”

“沒有。”

他把右手從方向盤上伸過來。她握住了。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了,淺褐色的,一小塊一小塊的,像茶山上被太陽曬久了的石頭。留置針的痕跡已經徹底看不見了,被時間覆蓋了,被新的皮膚替換了。但她記得它們的位置。手腕內側,那一片。肘彎,那一片。手背正中,最大的一塊。她閉着眼睛也能找到。

“紀準。我們去哪兒。”

“去接一個人。”

“誰?”

他沒有回答。車沿着長安街往西開,經過天安門,經過西單,經過復興門。秋天的陽光從國槐的葉子縫隙裏漏下來,落在擋風玻璃上,一小塊一小塊的,像碎掉的琥珀。她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坐這輛車,也是秋天,他從機場接她回來,車裏是新車的皮革味,座椅上還套着塑料膜。他說買了車,爲了接她。以後她出差,他送;她回來,他接。不是公司的事,不是順路,是他自己的車,他自己來。他接了二十年。

車停在了中關村。錦瑟科技的老樓前面。樓已經很舊了,外牆的塗料剝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門廊上的公司銘牌換過好幾次,從“錦瑟科技”換成“錦瑟人工智能”,又換成“錦瑟-Jinse Law”,最後又換回了“錦瑟科技”。紀準說,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用。他把車熄了火,沒有下車。蕭錦瑟順着他目光看過去。

樓門口站着一個人。很老了,背彎着,頭髮全白了,用一根銀簪子綰在腦後。穿着一件靛藍色的傣族布衫,袖口繡着白色的花紋,洗了很多次,花紋已經斷成了虛線。手裏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底端磨得發亮,是走了很遠的路。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層灰白色的翳,比二十年前更厚了,完全不透光。但他面朝着車停的方向,面朝着她。

蕭錦瑟拉開車門,走過去。每一步都陷進秋天的陽光裏。

“阿布。”

巖溫爺爺伸出手。那雙乾涸如河牀的手,比二十年前更幹了,皮膚薄得幾乎透明,底下的青色血管像茶山上的溪流圖。指甲縫裏還嵌着洗不掉的茶漬,他這輩子採過的茶葉,都在那幾道裂縫裏。她把他的手握住了。老人的手指慢慢收攏,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像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蹲在他面前時一樣。像在確認。像在數。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阿布。您怎麼來了。”

巖溫從駕駛座後面探過頭。

“爺爺說,你離開北京之前,他得來送你。他說他欠你一盞燈。二十年前你們結婚,他在勐遠替你們點了一盞。今天你們去更遠的地方,他要親手把燈交給你。”

老人從竹杖上解下一個布包袱。靛藍色的傣族土布,和巖溫爺爺身上的布衫同一種料子,同一臺織機織出來的。他慢慢打開包袱,裏面是一盞油燈。陶土燒的,勐遠寨子裏自己挖的窯,自己捏的坯,自己燒的火。燈盞的形狀像一片捲起來的茶葉,邊緣有一道很細的裂紋,是被窯火舔過的痕跡。燈芯是新換的,棉白的,浸透了茶籽油。他把油燈捧在掌心裏,往蕭錦瑟的方向遞了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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