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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番外篇 第三章 青蛇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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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第三章青蛇

曾題記520時寫過以白蛇許仙爲意象藍本的古體詞《西堤無妄雨》。若以竹葉青蛇和法海的愛情爲意象藍本,靈感來自徐克早期電影《青蛇》中青蛇一角,青色裙襬撩動,顧盼生姿,在妖治蠱惑美中亦不讓人覺得輕佻,彷彿時光流動飛舞。

蕭錦瑟年輕時寫過一首詞,叫《西堤無妄雨》。那是一個五月二十日的深夜,她剛從區法院加班回來,案卷上的血跡還沒有從記憶裏褪乾淨。她坐在省城宿舍的窗邊,窗外下着雨,雨點打在窗臺上那盆剛種下的綠蘿葉子上。她想起白天在法庭上看到的一個女人,被告人的妻子,抱着兩歲的孩子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宣判的時候她沒有哭,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法警把被告人帶下去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妻子一眼,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蕭錦瑟讀得懂他說甚麼——“等我。”她不知道他判了多久。她只知道那個女人會等。

她鋪開稿紙,寫下《西堤無妄雨》的第一句——“白堤無妄雨,蘇堤無妄風。”她寫白蛇和許仙,寫斷橋相遇,寫雷峯塔倒,寫西湖水乾。寫到最後,筆鋒一轉,寫到了青蛇。那個一直被當成配角的小青,那個看着姐姐愛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被壓了一輩子的青蛇。她在詞的末尾寫——“青城山下竹林去,千年後若立傳刻碑裏能再相遇,請西湖落成掌心一場無妄漫長的雨。”

寫完之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來時稿紙上多了一行字,是她迷迷糊糊時自己寫的,筆跡歪歪扭扭——“可惜,我回頭是你。”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誰說的。是對青蛇說的嗎?青蛇回頭,看見的是法海?還是看見的是她自己?她不知道。她把稿紙收進抽屜裏,和《鷓鴣天》的草稿放在一起。

很多年以後紀準看到了這首詞。他從省城跟她到北京時,幫她搬書,在書頁裏翻到了這張泛黃的稿紙。他坐在還沒收拾好的書堆中間,把這首詞從頭到尾讀了好幾遍。讀到“可惜,我回頭是你”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跡上停住了。蕭錦瑟從廚房端着兩杯咖啡出來,看見他坐在書堆裏,手裏攥着那張稿紙。他的眼眶是紅的。

“你怎麼翻到這個了。”

“蕭錦瑟。你寫‘可惜,我回頭是你’,爲甚麼是‘可惜’?”

她把咖啡放在他手邊,在他旁邊的書堆上坐下來。

“因爲青蛇回頭的時候,看見的是法海。法海是和尚,不能愛她。她等了那麼久,回頭看見的是不能愛她的人。所以可惜。”

“不對。”

“哪裏不對?”

“法海也回頭了。在電影裏,青蛇轉身離開的時候,法海站在金山寺的廢墟上,叫了她的名字。他回頭了。”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蕭錦瑟。你寫‘可惜,我回頭是你’。我讀到的不是可惜,是——還好。還好回頭是你。還好等了那麼久,回頭看見的是你。”

窗外的北京城正在入夜,中關村的寫字樓羣亮起燈火。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掌心裏,那道握筆磨出來的橫紋還在。

“紀準。你回頭是甚麼時候?”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七日。人人網上看到你照片的那天。”

“那你等了多久才讓我知道?”

“十二年。”

“可惜嗎?”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嘴脣上。

“不可惜。可惜的是那十二年我沒有告訴你。不可惜的是,我最後還是回頭了。”

流光婆娑纏絲成繭,蛻皮九重枕傳說安眠。夢見仍是三月西湖步步生白蓮。

蕭錦瑟九十三歲那年春天,最後一次夢見紀準。夢裏他不是老年的樣子,是人人網頭像上那張照片的年紀。二十四歲,眉骨很高,鼻樑很直,嘴脣的弧度左邊比右邊高一點。他站在省高院門口的路燈下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搭在肩膀上,手裏拎着保溫袋。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鋪到她腳下。她走過去,走到他面前。

“紀準。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剛等了一會兒。”

他的一會兒,是六十多年。

他把保溫袋打開,裏面是韭菜雞蛋的餃子,還冒着熱氣。他夾起一個遞到她嘴邊,她咬了一口。韭菜還綠着,雞蛋炒得嫩,餡裏放了一點點蝦皮提鮮。和她第一次在最高法門口臺階上喫到的那個味道一模一樣,和他在省高院門口路燈下面遞給她的那個味道一模一樣,和他包了一輩子的每一個餃子的味道一模一樣。

“好喫嗎?”

“好喫。”

“蕭錦瑟。我以前不知道,等一個人可以等這麼久。從二十四歲等到八十多歲,從復旦等到康奈爾,從康奈爾等到紐約,從紐約等回北京,從北京等到西山腳下,從西山腳下等到現在。我以爲等夠了。剛纔你走過來的時候,我發現不夠。等多久都不夠。”

夢裏的省高院門口,槐樹開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香氣從枝頭漫下來,落在她肩膀上。他把那片槐花從她肩頭拈起來,放在掌心裏。

“蕭錦瑟。你記不記得你寫過的——‘夢見仍是三月西湖步步生白蓮’。”

“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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