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1/3)
第 14 章
夜色如黑幕沉沉地籠罩下來。謝知微換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藍色粗布衣裙,髮髻梳得緊實,只用木簪固定,臉上未施脂粉,甚至特意在腮邊抹了點竈灰,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尋常人家的幫傭丫頭。
她將父親那封潦草的信箋貼身藏好,又從姨娘顫抖的手中接過一小包散碎銀兩和幾件不起眼的銅飾。
“微姐兒,一定要小心……若事不可爲,就、就回來,我們再想別的法子……”林晚棠淚眼婆娑,緊緊攥着她的手,彷彿一鬆開就會失去。
“姨娘放心。”謝知微的聲音很穩,目光卻沉凝如墨,“守好門戶,等我回來。”
她是從后角門悄無聲息溜出去的。
她一雙眼睛掃過去發現謝府周圍果然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或蹲在巷口裝作閒聊,或靠在牆根假意打盹,目光卻時不時掃過謝府的門楣。
謝知微低着頭,貼着牆根的陰影,快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府衙所在的東街,此刻已過了散值的時辰,街面上行人稀少,顯得有些冷清。朱漆的大門緊閉,只餘側門有衙役值守。昏黃的燈籠光暈在石獅猙獰的面目上跳動。
謝知微沒有走向側門。她繞到府衙西側一條僻靜的後巷,這裏對着的是府衙後花園的圍牆和高聳的樹木。她知道,秦禮安的書房院落,就在這圍牆之內。
暮色漸濃,寒氣料峭。她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衫,蹲在巷角一堆廢棄的竹筐後面,目光死死盯着那堵高牆。心跳得又快又重,撞擊着肋骨,手心一片溼冷。她在賭,賭秦禮安今日會在書房停留到很晚,賭他會從這條相對隱蔽的路徑離開,或者……至少,他的長隨會出現。
時間一點點流逝,巷子裏愈發昏暗,只有遠處主街隱約傳來的更梆聲。寒氣通過粗布衣衫侵入骨髓,她凍得牙齒微微打顫,卻不敢移動分毫。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家裏的事,一會兒是秦禮安那雙冰冷審視的眼睛,一會兒又是慈雲寺那幽深的山道和不知藏在何處的致命賬冊。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幾乎要絕望開始啃噬心智時,府衙後花園的角門,“吱呀”一聲,極其輕微地打開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閃了出來,正是秦禮安身邊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眼觀六路的長隨。他警惕地看了看左右,然後快步朝着巷子另一頭走去,看樣子是要去辦甚麼事。
機會!
謝知微猛地站起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她咬緊牙關,顧不上發麻的雙腿,用盡力氣追了上去,在巷子轉彎處,壓低聲音急喚:“請留步!”
那長隨身形一頓,倏然轉身,手已按在了腰間的短刃上,眼神銳利如鷹隼,待看清是一個衣着寒酸、面色惶急的少女,眉頭微蹙,似乎覺得有些眼熟。
“是我,謝知微。”謝知微上前一步,擡起臉,讓自己能被燈籠餘光勉強照清,“我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立刻面見秦大人!求您通傳!”
長隨顯然認出了她,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和爲難。“謝三小姐?大人有令……”他下意識地要拒絕。
“此事關乎我父親性命,也……或許與大人有關!”謝知微語速極快,聲音因爲緊張和寒冷而微微顫抖,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茲事體大,片刻耽誤不得!若因阻攔而誤事,你擔當得起嗎?”她逼視着長隨,眼中是豁出去的決絕。
長隨被她眼中那股近乎孤注一擲的光芒懾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謝崗被撫臺衙門帶走的事,也隱約察覺此事不同尋常。眼前這位謝三小姐,此刻的模樣與往日那個溫順送點心的閨秀判若兩人,那種瀕臨絕境纔有的鋒利,讓他不敢輕易斷定。
猶豫只在剎那。長隨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謝三小姐在此稍候,容我去稟報大人。但大人見與不見……”
有希望!
“我明白!多謝!”謝知微立刻接口,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長隨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又從那扇角門閃了進去,迅速消失在園中樹木的陰影裏。
等待的時間,每一息都被拉得無比漫長。夜風嗚咽,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謝知微緊緊抱着雙臂,身體僵硬,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着圍牆內的任何一絲動靜。恐懼、寒冷、還有一絲渺茫的希望,交織在一起,煎熬着她。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盞茶,也許有半個時辰,角門再次無聲開啓。
長隨走了出來,臉色依舊沒甚麼表情,只對她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一條路。
“大人準你進去。跟我來。”
謝知微心頭一鬆,隨即又被更大的緊張攥住。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低頭跟在了長隨身後。
穿過幽靜的後花園,繞過嶙峋的假山,書房院落那熟悉的門扉出現在眼前。裏面透出溫暖的燭光,也格外……令人心悸。
走過的每一步,謝知微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長隨在門口停下,示意她自己進去。
謝知微定了定神,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書房裏,燭火通明,將滿架的書冊和堆積的公文映照得清清楚楚。秦禮安沒有坐在書案後,而是負手立在窗前,背對着門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依舊穿着那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卻瀰漫着一股比窗外夜色更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