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雨烹茶,香盟初結
夜雨烹茶,香盟初結
夜雨忽至,敲打着清茗軒的窗欞,淅淅瀝瀝,將白日的喧囂洗刷殆盡。檐角燈籠的光暈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暈開,昏黃而孤寂。
蘇清晏剛將最後一套茶具歸位,門上便傳來不輕不重的三下叩擊,力道沉穩,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她擡眸,柳三娘卸去了白日那身耀眼的桃紅與金飾,只着素色衣裙,簪一支銀簪,立在門口,身後跟着提食盒的丫鬟。
“姑娘還未歇下?”柳三娘邁入,目光掃過空蕩的茶肆,最後落在蘇清晏尚未收起的汝窯盞上,語氣比白日和緩,卻依舊銳利,“白日人多眼雜,有些話,未盡。”
蘇清晏將她引至靠裏的桌邊坐下,默默煮水。紅泥小爐上,湯瓶初響。她知道,柳三娘深夜來訪,絕非品茶閒聊。
“白日嚐了姑娘的茶,又見了沈御史公子的態度,有些事,我大概明白了七八分。”柳三娘開門見山,不再迂迴,“我今日來,是有樁要命的買賣,想與姑娘談。”
“老闆娘請講。”蘇清晏聲音平靜,將碾好的茶末傾入茶羅。
“我亡夫生前,曾替一位後來獲罪的官員藏了件要命的東西。如今,有人查到了我頭上,索要此物。”柳三孃的語氣帶着罕見的疲憊與一絲狠絕,“交出去,是欺君罔上,死路一條;不交,他們便會讓我這胭脂鋪,連同我這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我想請姑娘,用你那能窺見天機的茶湯,替我看看,這死局……可有生門?”
蘇清晏篩茶的動作未停,白色的茶末如雪飄落。“茶湯只能映事,不能斷事。況且,此等祕事,我捲入其中,恐自身難保。”
“我明白!”柳三娘急道,身體前傾,眼中流露出孤注一擲的懇切,“我不敢求姑娘替我決斷,只求一線啓示!姑娘若能指我一條明路,從今往後,在這臨安城,只要姑娘用得上我柳三娘之處,我必傾力相助,絕無二話!”
蘇清晏擡眸,對上她的眼睛。那裏有恐懼,有掙扎,更有一種市井掙扎求存磨礪出的悍勇與精明。此人可用,但亦需防備。她沉吟片刻,道:“好,我爲你點一盞茶。但無論看到甚麼,你需自行斟酌。”
湯瓶水沸,聲如松濤。蘇清晏取盞點茶,心神澄澈,不再有白日諸多顧慮。乳面聚結,光潔如鏡。她執筅,於沫餑之上,細細勾勒。
紋路漸顯——一隻孤雁,誤入層層羅網,翅翼被縛,掙扎不得。網外,是熊熊烈焰,灼灼逼人。柳三娘臉色瞬間慘白,手指攥緊了裙裾。
然而,紋路並未靜止。那孤雁雖陷囹圄,卻昂首向天,喙尖奮力啄向一處網繩。與此同時,烈焰焚燒的東北方向,一抹極淡卻堅韌的微光悄然亮起,漸漸凝聚,竟隱約化出一把古拙鑰匙的形狀!
“網羅雖密,縛翅卻未折,孤雁有掙脫之志,東北微光是爲轉機。”蘇清晏緩聲道,目光清凌,“那些人,確是衝那對象本身而來,勢在必得。你的鋪子與性命,眼下只是籌碼,亦是他們預留的退路。那把‘鑰匙’,或許是破局的關鍵,需你自行去尋。”
柳三娘死死盯着茶盞,胸膛起伏,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頹然盡去,重新燃起熟悉的銳利與果決。“我明白了!多謝姑娘指點迷津!”她起身,鄭重一福,從丫鬟手中接過食盒,取出那錠銀子與沉水香,“區區謝禮,萬望收下。姑娘的茶道,日後或許還用得上這香寧神。”
蘇清晏只收了那罐香:“銀子不必。老闆娘日後行事務必小心。”
柳三娘也不堅持,將銀子收回,眼中多了幾分真誠的讚賞與結盟的確定:“姑娘爽快。那便說定了,日後清茗軒用香,我鋪子全包。姑娘也務必珍重,沈疏桐既已留意,李修遠之流怕也不會安分。”說罷,帶着丫鬟匆匆離去,身影沒入夜雨。
茶肆重歸寂靜。蘇清晏點燃那罐沉水香,清雅寧神的香氣稍稍驅散了心中的凝重。她推開半扇窗,雨後清冷的空氣湧入,帶着泥土與草木的氣息。
忽然,她目光一凝——巷口對面屋檐下,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沈疏桐)竟又悄然立於陰影之中,似乎正望着清茗軒的方向。細雨如絲,落在他肩頭,他恍若未覺。兩人的目光在朦朧雨夜中遙遙相接一瞬,沈疏桐微微頷首,隨即轉身,步履從容地消失在深巷盡頭。
蘇清晏倏地關窗,背靠窗欞,心鼓疾擂。他到底在做甚麼?監視?保護?還是……兩者皆有?
次日清晨,柳三孃的丫鬟春桃便匆匆趕來,帶來一個更緊迫的消息:城西“靜雲軒”,吏部侍郎公子趙明誠設士大夫茶會,特意點名,請清茗軒的蘇姑娘前往獻藝。
“趙公子爲人清正,與王黼一派不睦。此次茶會名爲以茶會友,實則是各方勢力試探、站隊的場合。”春桃語速飛快,“主子說,姑娘若去,是蹚渾水,需萬分謹慎,莫要被拉入任何一派;可若不去,便是當衆拂了趙公子面子,日後在臨安,怕是舉步維艱。”
蘇清晏捏着那張描金請帖,指尖冰涼。避無可避。這朝堂黨爭的棋局,她這枚隱於市井的“廢子”,終究還是被看見了。
“回覆趙公子,”她擡起眼,眸中茶色沉靜如淵,“民女蘇清晏,準時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