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茶宴風雲，白鷺臨江

茶宴風雲，白鷺臨江

靜雲軒位於城西，庭院幽深，荷塘柳色，頗具雅意。然而今日，這份雅意之下，卻暗流洶湧。

蘇清晏隨着引路僕役踏入正廳，便感到數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身上。廳內十餘位士人，或高談闊論，或低聲細語，皆身着儒衫，氣度不凡。柳三娘爲她準備的“十二先生”茶具已置於側案，旁邊另有三四位茶師，神色恭謹中帶着緊張。

主位之上，趙明誠錦袍玉帶，面容俊朗，見蘇清晏到來，朗聲笑道：“這位便是清茗軒的蘇姑娘？果然氣度沉靜。今日勞煩姑娘，讓我等也見識見識市井之中的點茶絕藝。”

蘇清晏斂衽行禮，聲音清越：“民女技藝粗淺，蒙公子不棄，獻醜了。”

茶會依“徑山茶宴”儀規進行。擊茶鼓後，衆士人依序入座，焚香禮佛，氣氛莊重。隨後便是茶師獻藝。

首位茶師技藝中規中矩，茶百戲作“松鶴延年”，寓意雖佳，卻稍顯板滯。坐於趙明誠下首的李修遠（李邦彥之侄）當即嗤笑：“匠氣十足，乏善可陳。”他對面的黃仲書（太子洗馬之子）立刻反脣相譏：“點茶貴在心境，李兄何必吹毛求疵？”兩人言來語往，火藥味漸濃，被趙明誠以“品茗論道，勿傷和氣”勸住，但席間氣氛已顯微妙。

蘇清晏靜立案後，心如明鏡。這是王黼一派與太子一系在茶香中的短兵相接。

輪到她時，廳內目光再度聚焦。她今日仍着素裙，髮髻簡單，唯有一支銀簪固定。但當她立於案前，素手撫過茶具時，一種沉靜專注的氣場便自然流露，令人不自覺屏息。

取茶、碎茶、碾茶、羅茶……動作不疾不徐，卻精準流暢，帶着一種獨特的美感。沸水注入天青汝窯盞，茶筅飛旋，七湯點注一氣呵成。乳面皎潔凝雪，厚潤細膩。隨即，她腕底極靈巧地一轉、一勾，乳白的沫餑之上，竟漸漸顯現出一幅“隱者于山間松下，臨流撫琴”的茶百戲圖！遠山蒼茫，流水潺潺，隱士形神兼備，琴韻彷彿可聞。

“妙哉！‘隱者撫琴’，意境高遠，筆觸傳神！”黃仲書忍不住擊節讚歎。

趙明誠亦目露欣賞，卻問道：“蘇姑娘此作，是心向隱逸，還是勸我等效仿先賢，寄情山水？”

問題犀利，直指立場。蘇清晏眼睫微垂，手中茶筅未停，就着盞中殘膏與餘沫，輕輕幾筆勾勒——一隻白鷺，倏然顯現於寒江之上。它羽翼舒展，似欲振翅高飛，引頸向天，卻又凝然不動，只靜靜眺望着遠方水天相接處的茫茫雲霞。“民女鄙見，白鷺臨江，可觀風雲變幻，亦可守自身潔白。無論隱於山林，或行於市朝，但求心境如這茶湯，清澈見底，不負本心。”

不直接回答，卻以“白鷺”自喻，表明了不依附、不盲從、靜觀其變的態度。既未迎合趙明誠可能的招攬之意，也未被李修遠的挑釁拉入對立。

李修遠冷哼：“怕不是風向未明，不敢振翅吧？”

蘇清晏不再多言，只是將點好的茶，一一奉予衆人。盞盞乳面聚結，茶香清逸。

茶會繼續進行，士人們的話題漸漸從茶藝轉向朝政，言語間的機鋒與試探愈發露骨。蘇清晏只垂眸侍立，恍若未聞，心中卻將各人立場、態度一一記下。

至“謝茶”環節，蘇清晏再次點茶。此番茶成，乳面紋路又變——一方混沌未開的棋盤，黑白交錯，勝負未分。棋盤兩側，各立一隻仙鶴，姿態優雅，遙相對望，中間雲海蒼茫，界限分明。“棋逢對手，鶴唳雲端。一盞清茶，敬天地，敬清明。”

這已是將“中立”、“不涉黨爭”的姿態表露無遺。趙明誠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於不再試探，舉盞道：“蘇姑娘茶藝高妙，寓意深遠，今日得飲，幸甚。”

茶會散後，蘇清晏婉拒了趙明誠的挽留與賞賜，匆匆離開靜雲軒。剛出庭院不遠，柳三娘便從一旁巷中閃出，低聲道：“有人跟着你，是李修遠的人。從這邊走。”

兩人穿街過巷，甩開眼線，回到狀元巷附近，柳三娘纔將一張紙條塞入蘇清晏手中，語速極快：“你父親舊部，西山寺了塵和尚，或知當年內情。李彥近日與遼商往來密切，恐有異動。萬事小心。”說完，迅速離去。

蘇清晏攥緊紙條，指尖微微顫抖。了塵和尚！父親當年常提起的參軍，正直重義……他或許真的知道甚麼！

她迫不及待回到清茗軒後院，展開紙條，上面只有“西山寺，了塵”幾字。希望如星火，驟然在沉沉黑暗中亮起。

然而，她未曾察覺，靜雲軒附近的高樓窗口，李修遠正陰冷地注視着她離去的方向，對身邊小廝吩咐：“去，給我好好查查這個蘇清晏的底細。還有，那個沈疏桐，似乎對她頗爲留意……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