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琴音藏祕，茶軒庇身

琴音藏祕，茶軒庇身

幾場秋雨過後，臨安城溼冷浸骨。清茗新館內卻暖意融融，炭火畢剝，茶煙嫋嫋，驅散了窗外的陰寒與蕭索。

蘇清晏正爲一位老茶客點“雨打芭蕉”茶百戲，沫餑上的芭蕉葉彷彿真能聽見雨聲。柳三娘裹着一身溼冷寒氣匆匆進來，解下蓑衣，神色是罕見的凝重。她揮退夥計，壓低聲音對蘇清晏道：“出大事了。教坊司首席琴師秦月娘，昨夜逃出宮，現在全城衙役和……一些不明身份的人，都在祕密搜捕她！”

“秦月娘？”蘇清晏記得這個名字，宮廷樂師，琴藝冠絕，據說深得某位娘娘歡心。

“她不是普通的逃役。”柳三娘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耳語，“我買通的一個宮內老太監透露，她是因爲無意中聽到了絕不該聽的話——關於鄭貴妃兄妹，關於他們纔是當年陷害蘇御史、並與金人私通的真正主謀！鄭貴妃要殺她滅口！”

蘇清晏手中的茶筅“噹啷”一聲落在案上。父親冤案……真兇竟是備受寵愛的鄭貴妃？還有金人？

“消息可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

“那老太監曾受我亡夫大恩，性命攸關，他不敢妄言。他還說，秦月娘可能帶着更致命的祕密，鄭貴妃兄妹和他們在宮外的勢力‘暗香閣’，正全力追殺她。”柳三娘眼中帶着擔憂，“清晏，這事水太深，沾上就是滔天大禍。但我們若不知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

蘇清晏心亂如麻。父親慘死、家族傾覆的畫面與秦月娘被追殺的絕望幻影交織。收留欽犯，窩藏之罪，清茗新館頃刻可覆。但那是父親沉冤得雪的關鍵！是扳倒真正仇人的唯一線索！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三急兩緩的敲門聲——是柳三娘與蘇墨約定的緊急暗號。蘇墨跑去開門，一個身影踉蹌跌入，幾乎撲倒在地。

那是個女子，渾身溼透，衣衫襤褸，頭髮黏在蒼白如紙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盛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瀕死的渴求。她擡頭，看到蘇清晏，嘴脣哆嗦着，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掙扎着跪下，重重磕頭。

“你……是秦月娘？”蘇清晏上前扶她。

秦月娘猛地抓住蘇清晏的衣袖，指尖冰涼顫抖，泣不成聲：“蘇、蘇姑娘……救救我……鄭貴妃、鄭國泰……他們纔是害你父親的元兇！我親耳聽見……他們與金人使者密謀……還有王黼大人……他們是一夥的……要殺我……求求你……” 她語無倫次，但關鍵信息清晰刺耳。

蘇清晏能感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那是被最信任的主子背叛、被死亡陰影追逐多日的崩潰。她看向柳三娘，柳三娘面色沉重；看向蘇墨，蘇墨眼中滿是不忍。

“姐姐，她好可憐……”蘇墨小聲道。

風險與道義在腦中激烈交鋒。最終，父親臨終前“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教誨，與秦月娘眼中與自己當年如出一轍的絕望，壓倒了一切。

“我留下你。”蘇清晏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但有三約：隱姓埋名，知無不言，安分守己。風浪過後，你須遠走，另謀新生。”

秦月娘如聞仙樂，涕淚橫流，將一枚鳳凰玉佩塞入蘇清晏手中：“此爲我娘遺物……願爲信物……此生不忘大恩……”

安頓好秦月娘，柳三娘手下急報：搜捕公文已提及“疑犯或藏匿城南茶肆附近”。蘇清晏立刻讓蘇墨帶秦月娘從密道轉移至柳三孃的一處隱祕私宅，自己留下應付。

果然，不久便有衙役上門，領頭的正是趙德昌手下那個白麪師爺，眼神狐疑。蘇清晏以“遠房表妹來投，已去城外庵堂暫住”爲由，從容應對，又塞了些茶錢，方纔將人打發走。

是夜，私宅內，秦月娘沐浴更衣後，雖憔悴猶存，卻露出了清麗容顏。爲平復心緒，她取來隨身攜帶的桐木古琴，指尖輕撥。

琴聲起，如幽泉泣露，孤雁失羣，道不盡宮廷繁華下的壓抑、無意窺祕後的驚恐、亡命奔逃的艱辛。曲調漸高，如銀瓶乍裂，鐵騎突出，滿是刀光劍影與生死一線的慘烈。最終，琴音低迴，卻於絕望中生出一縷微光，如絕處逢生，堅韌不屈。

蘇清晏靜靜聆聽，彷彿看到了另一個掙扎求存的靈魂。曲終，餘音繞樑，秦月娘已淚流滿面。

“秦姑娘琴中之痛，清晏感同身受。”蘇清晏遞過一杯安神茶，“現在，可否將你所知，關於我父親，關於鄭貴妃，關於‘暗香閣’，細細道來？”

秦月娘穩定情緒，開始了敘述。她在鄭貴妃宮中，因琴藝超羣，常被召至近前演奏。一次貴妃與其兄鄭國泰密談，以爲她沉醉琴中，言語便少了顧忌。她聽到他們提及如何利用王黼，將邊境軍械失蹤案栽贓給“不識時務”的蘇御史；如何與金人使者交易情報、物資；如何通過一個叫“暗香閣”的神祕組織，處理“不乾淨”的事……她嚇得魂飛魄散，卻不敢表露分毫。直到前幾日，貴妃突然賜她一杯酒，她察覺有異，詐飲後偷偷倒掉，當夜便發現貴妃心腹宮女在她房中翻找，心知事敗，才拼死逃出。

“暗香閣……”蘇清晏記下這個名字，“他們下次與金人接觸，是何時？”

“三日後，醉仙樓，天字甲號房。”秦月娘肯定道，“我聽見他們約定了。鄭國泰會親自出面，接待一位‘北邊來的貴客’。”

至關重要的情報！蘇清晏立刻讓柳三娘設法將消息密報沈疏桐。風暴將至，而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