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巷藏鋒,茗香護道 (1/7)
暗巷藏鋒,茗香護道
汴京的晨霧還未散盡,清茗軒的朱漆大門便已吱呀開啓。謝寧提着銅壺往階前灑水,指尖觸到冰涼的露水,忽然瞥見巷口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 沈硯踉蹌着走來,玄衫下襬沾滿泥污,左臂傷口滲出的血珠在石板路上滴出細碎的紅點,像極了昨夜未乾的墨痕。
“沈公子!” 謝寧驚呼着迎上去,銅壺 “哐當” 落地,清水漫過石板,與血跡交融成淡紅的水痕。“你怎麼傷成這樣?姐姐還在等你消息……”
沈硯按住流血的肩頭,氣息急促卻依舊沉穩:“王黼的人…… 封了城門,挨家挨戶搜查。韓學士的門生、桃花村的倖存者,還有朝中幾個反對他的官員,都遭了難。我拼死帶了兩個人出來,現在就在巷口老槐樹後藏身。”
謝寧臉色煞白,轉身便要往後堂跑,卻被沈硯一把拉住。“別驚動前堂客人,” 他壓低聲音,眼底是難掩的疲憊,“王黼的爪牙喬裝成茶客,在軒里布了眼線。蘇掌事呢?我有要事與她細說。”
此時後堂的香篆剛燃到第四圈,蘇清晏正對着柳三孃的靈位添茶。案上的白瓷盞裏,新沏的龍團鳳餅泛着乳白的沫餑,熱氣氤氳中,她彷彿又看到三娘坐在對面,指尖捏着茶筅笑道:“清晏,點茶要心穩,水沸七分,擊拂百次,差一分便失了韻味。”
指尖的茶筅微微一顫,沫餑散開些許。蘇清晏閉上眼,將湧上眼眶的溼意逼回去 —— 自昨夜韓學士入獄的消息傳來,她便知這汴京已無寧日。王黼既敢誣陷當朝學士謀反,自然不會放過他們這些知曉內情的人。
“姐姐,沈公子回來了,傷得很重!” 謝寧的聲音帶着哭腔,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清晏轉身時,神色已恢復平靜,只是眼底那抹沉鬱愈發濃重,如同上好的普洱,歷經風霜沉澱出深褐的底色。“帶他到西廂房,” 她聲音輕柔卻不容置疑,“取我牀下的金瘡藥,再備些溫熱的米湯。前堂我去應付。”
穿過連接前後堂的迴廊,蘇清晏順手拿起案上的茶巾,慢悠悠擦拭着茶盞。前堂果然比往日熱鬧幾分,幾位身着錦袍的 “茶客” 眼神四處遊移,並非真心品鑑茶藝,反而對往來夥計的行蹤格外留意。其中一人正是王黼的親信李都頭,前日還曾帶着官差來清茗軒 “問詢”,此刻正端着茶盞,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後堂方向。
“蘇掌事,” 李都頭放下茶盞,茶湯濺出幾滴在桌面上,“今日的龍團鳳餅,似乎比往日淡了些。莫不是掌事心緒不寧,連點茶的火候都失了準頭?”
蘇清晏斂衽行禮,笑意溫婉如春風拂柳:“李都頭說笑了。近日雨水多,新茶受潮,故而減了三分茶末。若不合口味,我這就爲您重新點一盞。” 她擡手示意夥計添炭,銅壺裏的水漸漸泛起細密的氣泡,“聽聞都頭近日公務繁忙,連軸轉着搜查逆黨,想必是累着了。這盞茶加了些許陳皮,能清心安神,您嚐嚐?”
李都頭盯着她手中的茶筅,竹絲細密,在瓷盞中輕輕攪動,乳白的沫餑重新凝聚,形如圓月。“蘇掌事倒是有心,” 他冷笑一聲,“只是不知,清茗軒這般清淨之地,會不會藏着甚麼不乾淨的人?畢竟,韓學士可是您這兒的常客。”
炭火噼啪作響,蘇清晏手中的茶筅頓了頓,隨即繼續擊拂,動作從容不迫:“都頭說笑了。清茗軒開門迎客,來者皆是客,韓學士學識淵博,能賞光小店,是清茗軒的榮幸。至於逆黨一說,朝廷自有公斷,小店只是賣茶的去處,可不敢妄議朝政。” 她將點好的茶盞推到李都頭面前,“您慢用,若有需要,隨時吩咐。”
轉身離去時,她能感受到背後那道銳利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在她的衣襬上反覆切割。蘇清晏暗自握緊了袖中的茶針 —— 那是三娘留給她的防身之物,針尖淬了謝寧特製的迷藥,不到萬不得已,她不願傷及無辜,可若真到了生死關頭,這枚小小的茶針,便是她最後的依仗。
西廂房內,沈硯已褪去染血的玄衫,謝寧正小心翼翼地爲他擦拭傷口。那道傷口從肩頭延伸到肋下,猙獰可怖,顯然是被長刀所傷。“是王黼的貼身護衛趙虎,” 沈硯咬牙忍着疼痛,聲音沙啞,“他認出了我,帶着三十多個兵丁追殺。我拼死突圍,才帶着御史臺的周御史和韓學士的門生秦默逃出來。他們現在就在巷口,情況危急。”
蘇清晏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通過雕花窗欞望去,巷口老槐樹下,兩個身影蜷縮在陰影裏,周御史鬚髮皆白,此刻卻衣衫襤褸,秦默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着未脫的稚氣,卻已是滿面風霜。
“王黼的人搜得緊,” 蘇清晏輕聲道,“城門緊閉,他們插翅難飛。清茗軒雖小,卻有一處藏身之地,或許能保他們一時平安。”
沈硯與謝寧同時擡頭,眼中滿是驚訝。他們在清茗軒待了許久,竟不知還有這樣一處所在。
蘇清晏走到牆角,推開那架看似普通的梨花木書櫃。書櫃後並非牆壁,而是一道隱蔽的暗門,門上雕刻着細密的茶花紋路,與書櫃的紋飾渾然一體,若不仔細觀察,根本無從察覺。“這是三娘當年與我一同修建的,” 她指尖撫過門上的茶花紋,眼中閃過一絲懷念,“她說,人心叵測,世事難料,總要留一條後路。沒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場。”
暗門後是一條狹窄的信道,僅容一人通過,牆壁上每隔幾步便嵌着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信道盡頭是一間寬敞的石室,約有半間廂房大小,石桌上擺放着幾個陶碗和一罈清水,牆角堆着幾捆乾草,顯然是爲了應急而準備。
“這裏直通後巷的廢棄柴房,” 蘇清晏點燃石壁上的油燈,火光映得她臉色愈發蒼白,“柴房外有一條密道,可通往城外的竹林寺。只是密道年久未用,恐怕需要清理一番。”
沈硯心中百感交集。他一直以爲蘇清晏只是個溫婉的點茶師,卻不知她竟有如此深的城府和遠見。“蘇掌事,” 他鄭重地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謝。待度過此劫,沈某定當報答。”
“沈公子不必多禮,” 蘇清晏搖了搖頭,“我們同是爲了查明真相,爲三娘和李三郎報仇。保護他們,也是保護我們自己。” 她轉身看向謝寧,“寧妹妹,你留在這裏照看沈公子和兩位貴客,我去前堂應付。若有異動,便敲響石室角落的銅鐘,我會立刻趕來。”
回到前堂時,李都頭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身着便服的漢子,正圍着夥計盤問不休。“聽說你們這兒近日有陌生人往來?” 爲首的漢子眼神兇狠,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老實交代,是不是藏了韓學士的餘黨?”
夥計嚇得臉色發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蘇清晏快步上前,臉上依舊帶着溫婉的笑意:“幾位客官,小店做的是正經生意,來往的都是熟客。若有陌生人,也是來品茶的茶客,何來餘黨一說?” 她擡手示意夥計上茶,“幾位若是口渴,不妨坐下喝杯茶,歇歇腳。若真是來辦案的,還請出示官府的文書,也好讓小店配合。”
那漢子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卻被身邊的同伴拉住。“算了,” 同伴低聲道,“清茗軒是太宰大人特意吩咐要留意的地方,不可貿然行事。我們先回去覆命,再做打算。”
漢子狠狠瞪了蘇清晏一眼,悻悻離去。蘇清晏看着他們的背影,心中明白,這只是暫時的平靜。王黼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日子,只會更加兇險。
夜幕降臨,汴京城裏的燈火漸漸亮起,卻比往日稀疏了許多。清茗軒打烊後,蘇清晏打發夥計們各自回家,只留下謝寧和沈硯。三人來到石室,周御史和秦默正坐在石桌旁,神色凝重。
“蘇掌事,” 周御史起身行禮,聲音蒼老卻堅定,“老夫多謝你出手相救。王黼奸賊當道,陷害忠良,若不是你,老夫今日恐怕已命喪黃泉。”
“周御史言重了,” 蘇清晏回禮道,“晚輩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如今韓學士入獄,李三郎被害,只有我們齊心協力,才能揭露王黼的陰謀,還天下一個公道。” 她看向秦默,“秦公子,韓學士入獄前,可有留下甚麼話?”
秦默眼中閃過一絲悲痛,從懷中取出一卷殘破的絹帛:“老師料到王黼會對他下手,入獄前託人將這個交給我。他說,這上面記錄着王黼勾結外敵、私吞軍餉的證據,只是還未找到確鑿的證人。”
蘇清晏接過絹帛,藉着油燈的光仔細查看。絹帛上的字跡遒勁有力,記錄着王黼近三年來的種種罪行:私調禁軍守衛私人莊園、挪用邊塞軍餉修建豪宅、與金國使者暗中往來…… 每一條都觸目驚心。“可惜,” 她輕嘆一聲,“這些只是文本記錄,若無證人佐證,根本無法扳倒王黼。”
沈硯眉頭緊鎖:“李三郎已死,瑞王被流放,朝中敢與王黼作對的官員不是被罷官就是被入獄,哪裏還有證人?”
石室裏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犬吠。謝寧看着衆人愁苦的神色,輕聲道:“姐姐,或許…… 我們可以去找竹林寺的了塵大師。他是前朝的御史中丞,因不滿朝□□敗而辭官出家,據說與許多忠良之臣都有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