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江清月白
五、江清月白
新年到了。彤雲消散,天朗氣清。
正月十五夜,皇帝在宮中擺了家宴,長公主一家也受到邀請,這是年年的慣例。事實上南朝向來重視姻親,朝中重臣大多是皇親國戚,彼此又聯繫有親。因此說是家宴,也算是國宴,只是家中女眷和未成年的兒女也可以出席宴會就是了。
天色尚明亮,馮翼便披着鶴氅穿廊過閣地來到長公主的正堂,他是專程來接妻女進宮的。阿墨坐在長公主房中,已經穿戴齊整,她內裏是繡了同色蔦蘿的雪白襯衣,外面是梅紅色的深衣,下襬上滿繡着紅梅丹鳳,頭上戴着累絲嵌八寶的金冠。長公主正在看着侍女給阿璃帶上同樣款式而形制略小的金冠,回頭見馮翼進來,便一邊行禮讓座,一邊笑道:“阿墨這孩子年紀雖小,竟是特別適合這種雍容華貴的裝飾,天生的富貴命呢。”
馮翼看看阿璃穿着鵝黃外衫,裏面同樣的白色蔦蘿紋襯衣,清純可人,而富貴氣不足,心中明瞭長公主的所思所感,便笑道:“既然生在我家,自然是有命中的富貴,只是女孩子家,還是要照着各自的天性打扮纔好——你給她們選的衣料服飾很合適呢。”
聽丈夫這樣講,長公主心中的芥蒂全消,她親切地挽起兩個女兒,共坐一輛八匹雪白的駿馬拉的朱輪華蓋車,馮翼騎馬在前,馮圭馮璋兄弟在左右護衛,這一家人前呼後擁,服採鮮明,惹得街上人衆駐足觀望,歆羨不已。
阿墨雖說時常進宮,卻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盛典,自然是左顧右盼,興致盎然。阿璃拉着阿墨的手,緊緊跟着她,阿璃年幼,天性喜靜不喜鬧,故此當火樹銀花喧聲四起時,這小女孩頗有些驚惶。長公主早已忙着與宮廷命婦們寒暄應酬去了,侍女們雖然緊緊跟隨,到底是身份所限,不敢湊到近前來安慰小女公子,還是阿墨牽了阿璃的手,溫言細語,阿璃方纔平靜下來。
馮翼與長公主入正殿行參拜禮去了,阿墨和阿璃則被宮人們讓到後面的偏殿去,那裏有幾家貴戚的女兒,正在一邊遊戲,一邊等待家宴開始。
那些閨秀們都已經接近成年,這次的女眷中,數着阿墨和阿璃的年紀小,故此跟那些人並無可談之語。況且殿中的火龍燒得太熱,阿墨便帶着阿璃在庭前折臘梅花玩兒。她正研究着手中一隻乾枝上如玉般質感的嬌黃的花瓣時,一個陰影投射下來,將她包裹在裏面。
阿墨擡頭看去,心中微微喫驚,原來是太子殿下維雍。阿墨連忙拉着阿璃行禮,維雍輕笑道:“表妹們不用多禮,請起來吧。外面這麼冷,怎麼不進殿去休息?”他的目光緩緩向周圍一掠,雖沒有出聲責備,侍女們早已經驚惶,連忙解釋道:“殿下見諒,是女公子們覺得殿中悶熱,故此在庭前暫歇。”
“如此,”維雍伸出自己細長如玉的手指,說道:“那麼到我的殿中去歇息一下如何?”阿璃想來喜歡這個帥帥的表哥,便拍手說道:“甚好甚好。”阿墨卻覺得不妥,雖然說不出原因,只是她內心忖度,這位太子殿下雖然只比自己的大兄小一歲,卻在容貌、風儀、文采、武功上都遠遠過之,可以朝中與民間的風評卻總會把他倆相提並論,以爲不相伯仲。顯見得是大將軍府的權勢滔天所致。
只是維雍雖貴爲太子,卻從不對此有任何不滿之色,更無與馮圭爭勝之心,他知道自己的姑母是鐵了心要將阿璃嫁給他做太子妃的,他也就對阿璃時常存問關照,連帶着阿墨也時常見面。
只是阿墨卻總有一種不妥之感,說不清道不明,不像跟維康交往,總讓人舒服,如江清月明。維雍就像是太陽,光彩奪目,令人不敢直視,不能看清那光明中隱藏着怎樣的黑暗。故此阿墨向來與維雍少話,維雍便對這個總躲避自己的少女有了一分好奇。
阿墨拉住阿璃的手,默默地搖了搖頭,她總感覺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戴着一張好看的面具,內裏是甚麼呢?誰也不知道。她不信任他!
維雍的脣邊始終帶着淡淡的笑容,他並不着急,也不催促,可是也不走開,一個小女孩的固執還真是難以破解呀,他的心裏百無聊賴地想着。爲了逗逗阿墨,他故意對阿璃說道:“既然阿姊不去,那阿璃跟着雍哥哥去玩兒吧。”阿璃說:“好!”
阿墨有些生氣了,這個人好生沒有眼色呀,她緊緊攥住阿璃的手,不肯放開。就在這個時候,維雍的眼角瞥見弟弟維康急匆匆過來,不由得一哂,這才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笑道:“二弟,我們該入席了吧?”
維康是遠遠看到這邊的情形,過來給阿墨解圍的,這時聽哥哥這麼說,便也從容答道:“正是,司禮監的人正在到處找皇兄呢,請皇兄入席,代父皇祝酒。”
維雍點點頭,甩開廣袖,從容離去,侍從們始終低着頭,面無表情地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彷彿方纔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維康看看阿墨,她的眼睛裏氤氳着一汪水氣,使勁兒隱忍着,她還尚未受過甚麼委屈呢。維康輕輕笑道:“我皇兄是逗你們玩兒呢,你別放在心上。一會兒,我領你去個好地方,算是替他賠禮……”
阿墨點點頭,維康不論說甚麼,她總是相信的。維康心裏暖暖的,他輕輕招手,令衆侍女服侍阿墨姊妹入偏殿整理妝容,敬酒禮畢,女眷們也就要入席了。
阿墨她們進入大殿時,典禮已經結束,開始排開宴席。居中上座的是皇帝鄭蒼和阮貴妃。自從正宮皇后的嫡子不幸早殤之後,皇后便一直臥病,漸漸不再參與後宮的任何事務,這後宮便由阮貴妃來主持了,畢竟她不但聖眷不衰,而且目前的兩個皇子都是她所出,後宮諸人自然是不敢與之抗衡,而皇帝呢?看來甚是蒼老衰弱,竟不似四十幾歲的年紀,反而像是個年過花甲的老朽,在輝煌的大殿上,愁眉不展,滿面憂色。
與皇帝的衰頹恰成對照的,是左席首座大將軍馮翼和右席首座丞相吳易寒,意氣洋洋,談笑風生,這兩家可說是南朝執牛耳的權貴。馮翼掌握軍政大權,娶當今天子的親妹,吳易寒執掌朝政,攝令百官,地位權勢僅次於大將軍府,他與天子是兒女親家,他家長子娶了皇帝庶出的公主,如今退隱的正宮皇后正是吳易寒的胞姊。
皇帝鄭蒼用盡畢生心力,只爲收回皇權,擺脫外戚的桎梏,如今看來還是鏡花水月。他在高臺上看着被內侍們領進門來的團團錦簇的閨秀們,知道自己的兩個兒子勢必要從馮吳兩家中娶婦了,他不禁一陣灰心,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旁邊的阮貴妃詫異地看了皇帝一眼,盈盈笑語掩蓋了過去。
阮貴妃一眼看到衆女眷中的阿墨,阿墨便是在這樣衣香鬢影、環佩玎璫中也是如鶴立雞羣,阮貴妃招招手,將阿墨喚到自己座前。皇帝垂下眼睛掃了阿墨一眼,他的眼中已經看不到純真與美好,他有些不耐,阮貴妃附在他耳邊輕聲笑語些甚麼,他飛快瞥了自己的二皇子維康一眼,眼神中有甚麼東西閃爍了一下,接着就熄滅了。
阿墨恭謹地回答阮貴妃的話,同時覺得皇帝有些可怕,不是說他皇家威嚴攝人,而是他那枯槁憔悴的面容似乎行將就木,再也燃不起半點生命的火光。阮貴妃賞賜給她一隻如意碧玉釵,阿墨謝恩退下,跟着長公主坐到了馮翼後面的席位。
宮廷侍奉的歌舞伎開始表演助興,因爲是家宴,所以馮家和鄭家等外戚也讓家伎獻上歌舞,這樣的場合簡直是兩家爭榮誇耀的競技場,但是阿墨等女童年紀尚幼,自然不懂得歌舞昇平中埋藏的刀光劍影,她們只是開心地玩笑,隨着大人們領賞,比起歌舞,阿墨更喜歡中間穿插的雜耍等不登大雅之堂的市井遊戲。她津津有味地看着,不時高興地拍手,興致勃勃。
阿璃到底還是年幼,開始還與阿姊有說有笑,後來便睏倦了,有些前仰後合起來。長公主看了有趣,回頭命人送阿璃去自己在宮中的退居之處擷芳殿。阿墨也覺得眼前的熱鬧有些無聊了,便說要陪着妹妹,長公主自然答應。
於是姊妹兩個在衆多侍女僕婦的簇擁下退出大殿,穿過御花園到擷芳殿去。擷芳殿是長公主出嫁之前在宮中的住所,因爲身爲皇帝唯一的胞妹,長公主深受皇帝和當時尚在世的太后的寵愛,即使嫁入大將軍府,在宮中依然保留着住所,以備偶爾回宮可以暫住些時日。
南朝富庶,官民皆尚奢華,皇家更是如此,方纔大殿自然是金碧輝煌,便是這小小的擷芳殿亦是珠圍翠繞,極盡榮華。阿墨時常來這裏,輕車熟路入內室,阿璃已經在嬤嬤的懷裏睡着了,侍女們輕手輕腳地鋪設好寢具,將阿璃安頓好,鳴鸞便來想爲阿墨卸去簪環。阿墨搖頭道:“我還不想睡,一會兒恐母親來喚,我只歇息一下,你們退下吧。”
侍女們悄聲退出,放下重重疊疊的簾幕,室內溫暖如春,靜謐非常。阿墨端詳了一會兒妹妹安靜的睡顏,覺得她很可愛。其實阿墨並不睏倦,只是她看到了維康朝她使的眼色,又想到維康來時說“領她去個好地方”,便一直記掛着,正愁找不到理由,誰知阿璃竟平白提供了一個現成的藉口。
南朝的冬天並不冷,從前在雁棲山的時候,冬天最冷的幾天還下過細雪,而在南都,連草木都尚存綠意,臘梅花也開得正好。
阿墨裹緊自己的鶴氅,穿上羊皮小靴,從後堂悄悄潛行出擷芳殿,在水閣倚欄而坐,靜靜等待。她知道維康一向說話算數,他既然答應過自己,就一定會來找她。
不久,柳陰下傳來細細的水聲,一隻小艇貼着水面劃了出來,船頭上坐着的,可不正是維康嘛。阿墨笑了,維康向她伸出手,她毫不避諱的拉住,輕輕一跳,小艇搖動了兩下,很是平穩。維康不多言,只是把手指輕輕靠在脣上示意,阿墨領會得,便低頭鑽進小艇裏,維康也隨即鑽了進來。
小艇裏六面都鋪設毛氈,旁邊開着四扇小窗,鑲嵌着西蜀進貢的琉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色。維康不用水手,自己把舵,靈活地操縱着小艇在水面上飛翔,皇宮中的水道到底有多少暗流,可能沒有人比維康更清楚的吧。不久他們就出了宮,出了南都,來到了城外的江面上。
四野一時無聲,唯有中天一輪明月,照耀着浩蕩的江面。阿墨和維康此時已經攜手站到船頭,眼前的江清月白,美得令人不敢有任何言語。阿墨看着這情景,心中緩緩浮蕩起夢中的情景,她知道逆流而上,沿着清嘉江,就可以到達罥煙湖,站在湖邊的棧橋上,她也曾經看到過相似的畫面。阿墨默默地流下眼淚,又默默地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