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鳳兮鳳兮 > 第4章 四、歲月忽晚

第4章 四、歲月忽晚

目錄

四、歲月忽晚

白露生,寒蟬鳴,梧葉報秋。

虞夫人的生命也如梧葉一般,漸漸零落。曾經阮貴妃及皇子的短暫拜訪讓她振作起來的生命力,又隨着天氣轉涼,而迅速地消沉下去。

阿墨並不能理解爲甚麼阿孃時常落淚,她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快樂的,有鳴鸞的陪伴,有桑嬤嬤的照料,有阿孃的慈愛,還有維康遠遠的問候,以及爹爹不時的存問和牽掛……

當雁棲山下來第一場雪的時候,虞夫人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她不願意阿墨小小年紀便經歷離殤,便終於答應了馮翼,想要將女兒託付給她。

可是每每已經答應下來的事兒,第二日她便有不忍,終是找了種種理由來拖延。馮翼深知其意,並不催促,只是頻頻存問,送醫送藥。直到這一日,虞夫人收到了馮翼的正妻長公主的來信,信中謙和問候虞夫人,並且殷殷懇求將阿墨託付給她照料。虞夫人終於放手送阿墨去南都。

阿墨不解爲何要離開阿孃,便流着淚不肯,只是虞夫人卻比她更加傷感,身體便越發虧損。桑嬤嬤只得勸慰阿墨,讓她聽從虞夫人的安排,莫讓阿孃爲難,阿墨素來柔順,又想着終會回來與阿孃相見,便不再拒絕去南都。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馮翼親自來了一趟雁棲山,迎接阿墨。虞夫人見他如此重視阿墨,一則傷心,一則安慰,五內俱焚。她病勢已成,形容憔悴,不肯讓馮翼見到自己病體支離的窘態,只隔着屏風殷殷託付,泣不成聲。

馮翼深感罪過,不免也傷感愧疚。然而他心意已決,到底還是攜着阿墨登船啓程,那一日阿墨在綴錦閣拜別阿孃,帶着鳴鸞等幾個侍女和兩個嬤嬤離開,虞夫人哭得昏厥過去,竟不能出來送行。桑嬤嬤只得流着淚將阿墨送出,小小的阿墨並不知道這是與阿孃的永別。

冬雲慘淡,阿墨站在船頭,會看雁棲山漸漸縮小,成爲一個黑點。馮翼端詳着女兒,見她並無虞夫人那般多愁善感,心中略感寬慰,同時又一次愧疚於自己的薄倖,不免對阿墨更加照拂,一路上的飲食起居都親自打點,侍女們全都受寵若驚,只有阿墨興許是父女天性,自然存着親近之心,與馮翼絲毫都不生分。

不多幾日,便到了南都郊外,棄舟登岸,早有車馬等候,馮翼騎馬,阿墨坐車,迤邐進城。一路上市井漸次熱鬧起來,人煙稠密,風物阜盛,見聞果然與山野間不同。阿墨蠻有興致地通過車簾向外張望,只兩個年長的嬤嬤,不免擔憂一會兒要去拜見主母,一路絮絮叨叨,告訴阿墨種種規矩禮儀,阿墨一一漫應着。

車馬穿過鬧市,經過巍峨的皇宮,終於到達大將軍府。衆人扶阿墨下車,阿墨擡頭看去,見大將軍府的氣勢絲毫不弱於皇宮,人說大將軍權勢滔天,可能是真的呢。

馮翼的兩個兒子馮圭和馮璋在大門口迎接父親,馮翼只是點了點頭,並不曾與他們寒暄,也沒有立刻讓阿墨與兄長相識,便牽着阿墨的手,直入府中,一路進了內府,繞過長公主的正堂,在接近後花園的芷蘭軒才停住腳,那裏便是他爲阿墨指定的新的住處。

阿墨小小年紀,初來乍到,卻無絲毫的扭捏之態,只光光的眼睛打量着新居,見陳設清朗風雅,與她在雁棲山中的居所甚是相似,便覺安心,可見馮翼也算是用心的了。爲怕阿墨認生,馮翼便留在芷蘭軒,與阿墨一起用了午飯,又眼看着侍女們圍繞着服侍阿墨午睡,殷殷叮囑了一番,才起身離去,他是日理萬機的重臣,無法長時間的兒女情長。

阿墨在蘭香悠悠、龍吟細細中香甜一覺,醒來後日已西斜。通過湘簾散射進來的日光,讓阿墨有瞬間的恍惚,忘了自己在哪裏,輕輕喚道:“阿孃……”

寢臺外面的侍女連忙進來,輕聲安慰,阿墨忽然心裏有些失落,忍不住啜泣起來:“我要阿孃……”湘簾外有一個溫厚的聲音輕輕嘆道:“真是可憐呀……”

鳴鸞在阿墨耳邊低語:“是長公主過來看望您,見您熟睡,就在外面等候,不讓驚擾,已經有一會兒了。”阿墨忽閃着眼睛,知道這“長公主”就是自己的嫡母了。

有侍女掀起重簾,長公主走了進來,真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夫人,服色鮮明,裝飾煥麗,耀人眼目。長公主閃着一雙鳳目,細細打量阿墨,見這孩子果然生得粉妝玉琢,且年齡幼小,不諳世事,心下便甚是喜愛。她隨手接過鳴鸞手中的外衫,親自給阿墨穿起,然後便坐在寢臺邊,和藹地與阿墨說話,阿墨一一作答,甚是乖巧。

長公主更加喜悅,一雙鳳目彎彎,笑道:“從今往後,你就喚我母親吧。”阿墨點頭應承,想了想又問道:“父親大人說我還有個小妹妹,甚是想見。”長公主便笑着讓侍女去領自己的小女兒來。

不一會兒,一個粉糰子一般的小女孩被領來了,長公主笑道:“這是阿璃,從此你們姊妹可以一起作伴了。”

阿璃胖胖的,脾氣特別好,奶聲奶氣地叫“阿姊”,阿墨還沒有見過比自己更小的小孩兒,不禁心生親近,便取了枕邊的玩偶,與阿璃玩起家家酒的遊戲,長公主笑眯眯在旁邊看着,都未曾察覺馮翼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她的身後,輕輕環着她的腰,說道:“從此,這個孩子就託付給你了。”長公主點頭:“我甚是喜歡她呢。”

晚飯時舉行了家宴,在長公主的正堂,馮翼夫婦正坐,兩旁左邊是馮圭、馮璋兩兄弟,右邊是阿墨、阿璃兩姊妹。馮翼左顧右盼,心中得意非常,所謂室家之樂也不過如此了。

阿墨總算是見到了傳說中文韜武略的狀元郎,馮圭只有十四歲,已然入朝爲官,擔任中郎將,官位雖然不高,但是出入宮闈,天子近臣,本就引人注目,更何況小小年紀就得中新科狀元,生得又風神俊秀,一時稱爲俊傑。

馮璋比之乃兄則有些黯然失色,他還只有十一歲,尚未褪去少年的青澀,有些矮胖,有些憨厚,笑起來臉頰上有兩個酒窩。阿墨突然覺得自己更喜歡這個二兄長一些。

兄妹三人均爲長公主所出,馮翼雖然廣納侍妾,但是一無所出,只有阿墨是個異數,如今也歸到長公主名下了,長公主甚是滿意。

阿璃突然多了個玩伴,很是開心,與阿墨親暱非常,阿墨也像阿姊那樣關照阿璃,處處承讓着她,長公主不時將自己席上的珍饈賞賜到兩個女兒的坐席上,阿墨細心地爲阿璃挑去魚刺,喂她喫下。宴席上,長公主頻頻向馮翼舉杯,並且示意長子馮圭向父親敬酒,馮翼不覺有些醉了。

不覺月出東山,馮翼乘着醉意,用玉筋敲擊着銅壺,唱起歌來:“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反覆詠歎,阿墨喜歡唱歌,對音律頗爲敏感,聽一遍便能跟着唱和,沉鬱悠長的聲音和着清脆的童聲,讓人有云月幽思,不覺化到月影裏去了。

長公主擊節讚賞,興致大起,便命人取來樂器,自己彈箜篌,馮圭吹簫,馮璋按檀板,一家人其樂融融,又都是那樣的容貌出衆,才情過人,遠望真如神仙中人呀。

夜裏,阿墨在睡夢中還能聽到爹爹的歌聲,她便在着歌聲裏漂浮着,一直飄到了罥煙湖上,煙霧繚繞,睡蓮朵朵,湖中有一個素衣女子,載浮載沉,阿墨心中一直牽掛着她的,那是阿孃。虞夫人轉過頭來,輕輕笑着,遞給阿墨一直翠綠的竹笛,說道:“阿墨,阿孃教你吹笛子吧。”

以後的日子裏,阿墨每天夜裏都夢見阿孃,在夢裏跟阿孃學笛,直到有一天,她清晨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邊真的有一隻竹笛,翠綠翠綠的,正是夢中的那一支。鳴鸞過來對她說,那是虞夫人派人給她送來的。

以後的夜裏,阿墨就沒有再夢見阿孃,只是她卻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吹笛,而且頗有章法,令人驚歎。

日子就這樣不疾不徐地過着,阿墨在南都的生活並不寂寞,府中有阿璃爲伴,還有長公主的呵護與爹爹的疼愛,各種珍品源源不斷地送到芷蘭軒,長公主還經常帶着她跟阿璃進宮玩耍。長公主與阮貴妃並不親近,但是很喜歡自己的兩個皇侄,太子鄭維雍十三歲,生得如芝蘭秀樹,人人將他與馮圭稱爲南朝雙璧,二皇子鄭維康瀟灑飄逸,有遺世獨立的隱逸之氣,長公主喜歡漂亮的人,這兩位皇子都生得出類拔萃,故此每常入宮,長公主都會請兩位皇子來見。

這樣阿墨很快就與皇宮中人熟識了,因爲阮貴妃對她很是關照,宮中人便不敢低看了她,人性莫不是捧高踩低,阿墨年幼不懂世事,只是覺得入宮就跟在府裏一樣自在,何況宮裏還有她非常喜歡的維康,她總是對二皇子直呼其名,既沒有尊稱,也不稱兄長,長公主笑罵過幾次,也就不以爲意了,阮貴妃更是情願兩個孩子親密,也是樂見其成。因此不久後,宮裏宮外就有傳言,說大將軍府的大女公子是要許配給二皇子的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