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七、帝心如磐

十七、帝心如磐

爲永康帝選妃充實後宮之事，就如沸油中潑了一瓢冰水，未聞甚麼聲響，竟出人意料地平靜了下來。

先是尚書令楊大人突然想起自己早年擔任荊州地方官時，曾經與同僚有兒女姻親之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雖然兒女都已成家立業，好在還有孫輩可以踐行前盟，於是堇色女公子就匆忙遠嫁荊州，阿墨聞言，甚是遺憾，賞賜了一對新人好多貴重的禮物。

長公主莫名驚訝，不知楊家抽了甚麼風，拜託了她，又出爾反爾，只是楊大人似乎最近因孫女行舟獻歌之事，深感顏面掃地，恥於出門與同僚交際，直接告病，據說正在策劃告老還鄉，長公主和馮翼只好將這頭的打算放下，將魏家的辛夷女公子做爲主要的妃嬪備選，屢屢進言。

永康帝也很給大將軍府面子，那一日魏辛夷繞了一大圈去獻酒，永康帝就沒有像對楊堇色那般冷嘲熱諷，而很是憐香惜玉了一番，還請魏女公子進入內殿，給重臣斟酒。魏女公子自然是落落大方，永康帝亦是彬彬有禮，諸位臣工更是受寵若驚，讓大將軍府和中書令府皆大歡喜了一陣。

阿墨也不肯後人，似乎是很喜歡辛夷這樣的清冷美人，時常傳喚宮中，有時飲茶，有時賞畫，有時觀百戲，宮中但有大小宴會，總會邀上辛夷，一時宮內外紛紛傳言，魏家女入宮爲妃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誰知事情的發展卻突然轉向了。一日，長公主安坐家中，馮璋過來給母親請安，如今這是長公主唯一的兒子，是大將軍府的繼承人，自然是珍之重之。長公主端詳自己的這個已經成年的兒子，真是玉樹臨風，雋秀儒雅，令人越看越愛，而且據說於朝政也頗懂得變通，有乃父之風。長公主不禁笑意盈盈，喚馮璋入內帷落座，又令人拿冰鎮的蓮子湯來，馮璋卻像是有心事的樣子，既不告辭，也不開口，期期艾艾，似有難言之隱。

長公主近來只覺事事順遂，不疑有他，只一心品嚐蓮子羹的沁人心脾，未覺察兒子有何異樣，倒是她的貼身侍女燕書，甚是細心，見馮璋神色有異，便在端上蓮子羹和翡翠糕之後，便默默帶着衆服侍的侍女退出了內帷，讓母子二人安心說話。

馮璋見侍女們退下，這才放在手中的瑪瑙碗，轉而摩挲着腰間掛的一塊饕餮紋墨玉，說道：“母親，兒子今年已經23歲了。”

長公主聞言一愣，轉而嘆息，是的，馮璋早已過了婚配的年齡，卻遲遲未曾娶妻，究其原因實在是因爲齊大非偶。在馮翼看來，兒女親事乃是一筆需要好好算計的生意，他滿心給馮璋娶個公主，然而南朝皇室凋零，近枝已無皇親公主，北朝倒是公主數量不少，然而北人性情蠻橫，雖女子亦不免，馮翼頗爲瞧不上。西蜀王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把阿璃嫁過去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沒有必要再娶一個過來，至於東瀛、平沙等海外小國，更是不在馮翼的眼睛裏，想來只有利用馮璋的親事來結交朝中重臣了。

長公主便安慰道：“阿孃也知道委屈了你，只是你父親還沒有想好到底結交哪一家重臣，阿孃又要給你選一個才貌雙全的，你且等等，此事急不得的。”

馮璋便道：“我已經自己選定了，就是中書令魏大人家的二女公子。”長公主大驚：“辛夷？這怎麼使得？那是你父親打算送入宮爲妃的。”馮璋冷笑道：“我大將軍府甚麼時候要等皇家挑剩下的呢？”他看來是對魏家女公子一見鍾情，非卿不娶了。長公主到底是疼兒子更多一些，轉念一想，便覺得兒子說的甚是有道理。

老實孩子執拗起來也是令人頭疼，就好像喫米飯時不經意喫到的沙子，馮翼近來就很頭疼，一向懂事明理的馮璋，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非要娶魏辛夷爲妻，他不敢跟父親頂撞，便輾轉拉着長公主爲自己說話，同時又頻頻造訪中書令大人的府邸，於是魏大人的頭疼病便發作得比馮翼更烈。

那魏大人膝下有六位女公子，其中只有二女公子是嫡出，自然是從小嬌貴異常，且教養得才藝俱佳，只等着攀龍附鳳。原本以爲此次選妃，自然以尚書令家的女公子爲先，誰知那楊家女行爲不謹，被人詬病嘲笑，白白斷送了大好前程，眼瞅着貴妃之位便落入魏家，哪裏想到節外生枝，大將軍府的公子馮璋，就如同喫錯了藥一般，日日跑到中書令府中來找魏家的幾位公子攀談，明裏暗裏向魏二女公子暗送秋波。

魏家子弟不敢得罪他，只好虛與委蛇，陪着這位尊神喝酒下棋，談詩論文，還要防賊一樣地防着他抽空子溜入內宅，壞了姊妹的清譽。

魏大人不想事情竟然發展到如此境地，甚難取捨——與皇室聯姻固然是他幾代的追求，且皇后至今尚無所出，倘若辛夷入宮一舉得男，則今後皇室血脈裏就有了魏家的因子，想想都令人血脈沸騰；然而大將軍府權傾朝野，馮璋一表人才，且是鐵板釘釘的繼承人，自然也是女婿的優選，魏大人不禁動起腦筋，想着將諸女中容色最爲秀麗的三女公子推介給馮璋，這樣一箭雙鵰，倒是一件上算的買賣。

然而他去跟夫人商量時，魏夫人卻罵他蠢。那魏夫人自有一番見解，她道：“想來馮家公子是何等樣人，他既然看好了二姑娘，又怎麼肯退而求其次，二姑娘是嫡出，三姑娘雖好，卻是庶出，身份上便低了一層，馮家是連皇家的上風都要佔的，你若是硬是將二姑娘勉強送進宮去，不但三姑娘沒有嫁入馮家的福氣，便是二姑娘在宮裏的日子，也必是不好過的，那時候豈不是非福反禍？”

魏大人雖然覺得夫人的話有理，到底是意難平，便推諉道：“總要問問二姑娘的意思纔好。”誰知道辛夷姑娘年齡雖小，主意卻大，她又有一番見解：“馮皇后寵冠後宮，我便是進宮去，也要低眉順眼，做小伏低。若是大將軍府，則是正室夫人，難道不更加給父親爭氣？”

這樣一說，魏大人茅塞頓開，便不再阻止馮璋那些託人傳遞情書信物的小動作，反而樂見其成，辛夷女公子呢，半推半就，並非全部招攬，偶爾回應個一言半語，這樣兩人感情便日漸柔情蜜意。宮裏再有請柬，辛夷也就託病不去出席。不久，馮翼便委託太常卿做媒，去中書令府求親了。

這門親事結得好，足以讓聰明人看透其中的端倪，而南朝宮廷中是從來不缺聰明人的。於是原本的妃嬪備選團紛紛解體，長公主本想退而求其次地再爲永康帝尋找幾位宜家宜室的閨秀，哪知適齡的閨秀們忙不疊地說定了親事，這個秋天，南都裏很是熱鬧，尤其是黃道吉日，真是笙歌陣陣，鑼鼓聲聲，嫁女娶媳，你來我往，一片昇平的氣象。

祈年殿裏夏日長，永康帝爲阿墨畫像來消此永晝，他的美人圖很是傳神，那些都是以阿墨爲藍本的，拈花的阿墨，垂釣的阿墨，梳妝的阿墨，聽琴的阿墨，逗雀的阿墨，嬉貓的阿墨……宛然若真人，而永康帝卻總是感慨自己畫技平平，無法畫出阿墨的神韻。

阿墨卻是喜歡的，她總是要在永康帝已經畫好的圖像上，添加上兩筆，有時是一隻鸚鵡，有時是一朵牡丹花，有時是一塊山石，有時是一把玉梳……畫好了，她便召近臣內親來看，讓人猜猜哪是她的手筆。別人是猜不出的，只有馮璋每猜必中。

阿墨很是驚奇，永康帝卻在意料之中，他說：“阿璋是我所見聞最聰明而不外露者。”他們是君臣，亦是朋友，關係好過前代的皇家與大將軍府，官民都以爲這是國家之福。

馮璋與魏辛夷定親之後，阿墨與辛夷也就成了姻親，她再請辛夷進宮玩耍，辛夷便不推辭，大大方方地來了。私下裏，阿墨有時與她玩笑，以嫂呼之，辛夷也只是含羞低頭，卻並不反感；有時永康帝也會出席阿墨的私宴，難免與辛夷見面，兩人都沒有甚麼尷尬，旁人覺得的那些困擾，似乎不屬於祈年殿裏的貴人們。

這一日，阿墨又請辛夷入宮，鑑賞永康帝才爲她做的一幅納涼圖。辛夷聽說是御筆，神色容態便恭謹起來，展開畫圖看時，見畫中有山石嶙峋，芭蕉數枝，下有一隻小鹿，回首觀盼，一個薄衫美人倚在天然石桌旁，似在凝神冥想，石桌上放着一柄如意，石桌下面蜷伏着一隻貍貓，正在酣然入眠。

辛夷便稱讚道：“妙呀，意境閒適，形神畢肖，尤其攀援在山石上的這條蒲葦，飄逸別緻，與衆不同。”阿墨便拍手笑道：“你竟有如此眼力，一眼便看出這蔓草是我的手筆，除了璋兄，再無旁人。果然璋兄鑑畫識人都是高人一等的。”

辛夷性格冷清，卻並不假癡假呆，聽此只是抿嘴一笑，卻留神去看畫上的題跋，那也顯然是御筆親書的：我心如磐石，卿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辛夷想着那日獻茶時所見到的帝王那清雋的面容，那是她今生永難忘記的，她輕嘆道：“君心如磐，不可轉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