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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竹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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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竹影深處

辛夷與馮璋的婚期定在了來年的春天,一對新人很是滿意,馮家又照例在與皇家的交鋒中佔了上風。

只是,這一次,馮翼隱隱的有些不對勁兒的感覺,他雖然不懼皇帝的怨憤,故此給兒子搶奪這個媳婦,他並沒有甚麼遲疑,但是皇帝的態度讓他不安,他不喜歡自己被人算計的感覺,而這一次,他確實感到自己是被算計了,而且是被皇帝算計的,甚至可能包括他的那個好女兒和那個好兒子。

然而他說不出來,這種感覺很糟糕。他總感覺這位年輕的帝王有些深不可測。表面看來既隨和又達觀,不跟大將軍府爭權不說,還事事退讓,以他這個岳丈爲先,但是他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的危險,其心機深沉要比他的父兄更讓馮翼感到棘手。所以他急於在永康帝羽翼未豐時,爲皇帝充實後宮,早日生下皇子,以備非常之事。但是這次竟然如此輕而易舉地就被皇帝給化解了,旁人非但不說皇帝的不是,還滿是同情與歆羨:同情皇帝被權臣所欺壓的尷尬,歆羨皇帝與皇后的蹀躞深情。馮翼無奈地發現,無論朝堂還是民間,年輕帝王的口碑是越來越好了。

至於阿墨這個女兒,一向乖巧懂事,即使貴爲皇后,對於父親和嫡母也是禮遇有加,只是,有種怎麼也親近不起來的感覺,興許是爲了她母親的緣故?馮翼在心中忖度,可虞夫人去世時阿墨只有六歲,還是幼童,這麼些年的養育,他不信她還能將母親的那點怨念深埋心底。

“終歸是女生外嚮。”馮翼在心裏咕嘟了一句。不錯的,皇帝不但俊朗而且癡情,對阿墨的好乃是世間少有。“據說就連畫師給皇后畫像,陛下都會喫醋呢。”這是長公主當笑話講給他聽的,他纔想起,皇后的畫像到目前爲止全是御筆親繪,這樣的深情,大約會打動每一個女人的心吧。

“可是,”馮翼無法與阿墨明言,“帝王的寵愛是世上最不可靠的東西,轉瞬即逝。若是手握皇子,貴爲太后,則可保一世榮華。”阿墨還太年輕,可能還理解不了父親的深意,故此對於爲皇帝擴充後宮,她表面看來雲淡風輕,甚是同意,心中其實對父親是有怨氣的吧。馮翼想,自己真是兩面不討好啊。

最讓他不放心的,還是自己的兒子,自己唯一的繼承人馮璋。這個孩子不是很聰明的嗎?怎麼會爲了一個女人就喪失了應有的理智?這也許還不是馮翼最擔憂的,他最擔憂的是,馮璋明知皇帝想要把辛夷推給他,卻主動配合,笑納了佳人。是的,馮璋做爲馮家的繼承人,與年輕帝王間似乎有一種朋友般的默契,在馮翼看來,這是頂頂無用的東西,馮家的權勢地位不是靠着與皇家的情分保持住的,而馮璋無疑太過於軟弱,他懷疑馮璋是否能讓大將軍府發揚光大。

馮翼的憂思怨念雖不敢在皇帝面前公然流露,畢竟他似乎也沒有甚麼可以公開抱怨的,但是在自己的兒女面前便不加掩飾了。馮璋倒還好,雖然他尊敬畏懼父親,畢竟他也知道自己是父親獨一無二的繼承人,這是不能改變的,所以他不擔心父親會因爲憤怒而做出甚麼傷害他的事情,他只是誠懇地認錯,承認自己因爲青春年少的綺念,而將家族責任短暫地拋之腦後了,然後馮璋便出發去西蜀爲妹妹阿璃送嫁。

阿墨對於馮翼的不滿卻不能那麼漫不經心,雖然馮翼已經壓抑和減輕了自己的怒氣,然而偶爾流露在話語神情中的不滿依舊讓阿墨暗自心驚。顯然馮家出一位皇后,還不能滿足馮翼的野心,尤其是一位可能與他離心離德的皇后。他要的是具有馮家血脈的繼承人,一個幼主,肯定比一個成年的帝王更加好搓弄的吧。

阿墨想起祈年殿裏每次歡好後,永康帝的貼身內侍進奉的那碗湯藥,她從來沒有問過那是甚麼,只是順從地飲下,因爲明白帝王家的所有不得已,明白年輕帝王的不得已,但是他想過她的難處嗎?也許廣置嬪妃確乎是一個辦法,可是目前只要想到這件事,她的心便生生作痛。

中秋前夕,阿墨同永康帝一起去京郊大悲寺旁的皇家苑囿中慰問隱居於此的阮太后。阮太后如今已經卸去了一切華麗的裝束,只爲着避免物議,而沒有削髮,卻也僅此而已。她將一頭白髮用青布束在腦後,身上只一領青色布袍,如一個帶髮修行的比丘尼一般,維康一見,不由得淚盈於睫。

阿墨與阮太后見得多些,平時也常派身旁的嬤嬤送來食物果品,故此更瞭解阮太后的心境。她見阮太后較之年前,雖然更顯清雋,神情氣質卻不再那麼頹廢了。行禮畢,阿墨便笑言道:“太后娘娘的精神較之前好了很多,看來晨鐘暮鼓足以清神。只是聽說太后已經戒絕葷腥,一味茹素,恐不是保養之道。”

阮太后溫和道:“神定則身安。近來我早晚誦經,爲先帝祈福,心裏很覺安慰,自覺身體也健旺了不少。至於茹素,倒也不是有甚麼執着,只是素食清爽適口,葷腥如鯁在喉,難以下嚥,一切皆是隨緣。”

阿墨輕笑道:“如此……我們也隨着太后茹素吧。”她轉頭吩咐廚房不必爲她和皇帝特意製作菜餚。

永康帝每次來看望太后,都要到後面的大悲寺去祈禱,已成慣例,此次他便起身在方丈的陪同下緩緩步行去寺中上香了,阮太后招呼阿墨道:“枯坐無聊,我這裏也沒有甚麼絲竹娛樂,咱們去園中散步吧。”

“春雨江南,秋風薊北,秋還是北國之秋來得更有味兒一些,江南的秋雖然也有蕭瑟之意,卻來得淡,總覺如墨沒研透,酒未飲酣……”阮太后與阿墨在園中一邊漫步,一邊緩緩地隨性道來,她沉吟着回憶往事,“那一年,我陪先帝出席了北朝天子登基的典禮,那年正是秋天,那種天高雲淡的寥廓舒朗是南朝人所想象不到的,轉眼間已是二十三年。”

阿墨見太后有些傷感,分明是想起舊事,重拾起過往的慘事,她心中也不免神思搖動,目下卻只是安慰太后道:“北方的高亢,與南方的婉約,自是各有千秋。平林落日歸鴉,雄健蒼涼,可惜少些書卷氣。小橋流水人家,清雅平淡,自然亦有寒酸簡陋之處。能兼二者之長,自是高品了。”

阿墨這樣閒談着,卻見太后這後園,雖是並不着意點綴,然而修行之人,閒來無事,對於草木修剪得上心,這小園中粉牆黛瓦,竹影蘭香,小閣臨流,咫尺之地,頗多周旋,草木華滋,亦有賞心悅目之處。

一時阮太后走得有些腳軟,便命人在竹影深處的臨水閣中,鋪上錦墊,泡了桂花烏龍茶來。衆人會意,安置完畢,紛紛退下,阿墨便知道太后與自己有私密話說,不覺心中凜然。

太后執一個小小的桂花杯,輕輕啜飲,雲淡風輕,靜了一會兒,才自失地一笑,道:“說來好笑,自古無情多是帝王家,鄭家的男子每一代卻都出癡情種子,上一代不去說了,只我的這兩個兒子,便是情深入骨,何以承當江山社稷?”

阿墨默默無言,低頭聆聽,阮太后卻道:“維雍的死是維康心中的一個死結,他數次要訊問當時的真相,都被我攔下了,真相已經不重要了,將鄭氏皇族的血脈延續下去,纔是他最重要的事。所以他每次來,我都請高僧大德來與他講論佛經,寄望他能放開心胸,前塵往事俱忘卻,現在和將來才最重要,不是嗎?”

阮太后有問,阿墨不能不答,便輕輕答道:“陛下一向孝敬太后,自然會聽從太后的旨意。太后已經是陛下唯一的親人了。”阮太后嘆道:“對於陛下來說,最重要的人是你呀。所以他纔會爲了一個輕輕的承諾,而不惜得罪滿朝文武。那些人眼巴巴要將女兒送入宮中,博取富貴,不論皇帝如何措辭,我卻知道他只是因爲當年那一句承諾,便甘冒天下之大不韙。”

阿墨不語,太后接着說道:“我聽說你父親上次進宮,給你臉色看了?看來大將軍抱外孫的心思比我這個祖母都急呢——你是他的愛女,尚且忍不住假以辭色,對於陛下,還不知怎樣怨憤呢。皇帝年輕,地位不穩,不可因小節得罪於大將軍。”

阿墨見太后身後竹影搖曳,這涼爽沁人的所在竟讓她心中生出絲絲涼意,她避無可避地應承道:“太后所言極是,我今日回去便勸說陛下納妃。”

阮太后輕輕一笑,道:“你倒也不必這麼爲難,我從你這個年齡過來的,少年夫妻,正在濃情蜜意,水潑不進,我有甚麼不知道的呢?不如這個惡人由我來做吧。我的孃家侄女瑤光,上次也入宮讓你過了目,很是溫順,即使有所出,也不會太執着,我自家人的子嗣,我也可審時酌勢,便宜處置。”

阮太后說得含糊,阿墨卻聽得明白:大將軍府是務必要皇帝有子嗣,而太后則爲了兒子的平安,而斷然不肯讓自己的小孫孫現在降臨到世上,這是怎樣的撕扯呀?阿墨不禁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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