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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宵漏夜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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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宵漏夜長

翌日,阿墨回駕宮中。

不久,她就忘了梅染這個人,因爲永康帝帶病回京,且久久沒有痊癒。

原來永康帝在圍場中了暑熱,原本以爲春夏交替之際,偶感時氣,也是有的,初起時並不在意,依舊帶病圍獵,兼以視察民情,整日徒步鄉間,不巧被暴雨澆了透心涼,尚未痊癒的熱病便爆發了出來,他的左目原本受傷,此時眼窩處竟發炎流膿,疼痛難忍,連帶着頭痛背痛,高燒不退。

他還耽心着阿墨知道,必是要來看視,便不許侍從們將消息傳回京城,只讓隨着鑾駕的太醫們診治用藥,故此在圍場耽擱了半月之久,才勉強扶病回京。路上顛簸,加之入夏以來天氣反常的炎熱,更覺不好,勉強支撐着與一應出都門跪接的文武大臣見了面,便急急催促鑾駕入京,一入宮門,便昏厥過去。

等到阿墨在清樂宮得了消息,急來祈年殿看視時,卻被永康帝的貼身內臣攔住。原來永康帝夙知阿墨愛潔,他如今病篤,不但容顏慘淡,而且因爲左目發炎,太醫已經將義眼從眼窩中取出,只用一條黑紗遮住,他自己攬鏡自照,都覺駭人,故此不欲阿墨見自己如此狼狽。

阿墨斥退內侍,直入殿中,見永康帝蒼白憔悴,尚在昏沉,不覺心動神搖,流下淚來。從這日起,阿墨便在祈年殿照顧永康帝,衣不解帶,不曾離開半步。說來奇怪,太醫本覺皇帝病勢兇險,恐有不測,正在戰慄,見永康帝回宮之後,反而日日見好,不由得都鬆了一口氣。

且說阮太后,在大悲寺聽說了皇帝的病勢危急,頓時亂了方寸,顧不得自己若干年都不曾入到紅塵裏,急急忙忙讓人備好青幔小車,帶了一個嬤嬤,也不換朝服,只還是青布麻衣,一柄拂塵,便入城門向宮城而來。一路上人家裏各自香菸繚繞,誦經聲此起彼伏,都在爲皇帝祈福。阮太后雖心中憂急,也不禁感嘆維康之得人心,得民心。

入了宮門,徑直往祈年殿而來,阿墨聞聽已經迎出來了。阮太后見阿墨神色平靜,心下稍安,便攜了阿墨的手,不容她行禮,只往殿中來看視永康帝。永康帝已經能夠坐起,眼睛的炎症也緩解了,太醫已經將義眼裝回,看着只是有些病弱,阮太后心下稍安。

見驚動了母親前來,永康帝甚是慚愧,道:“朕不孝,竟不知保養,以致打擾了太后的清修。”阮太后嘆道:“癡兒,我修行全是爲你,爲了孫兒們祈福。”阿墨見這對天下至尊至貴的母子相處卻是小家鄙戶的清寒,亦有些傷感,只是陪着落淚而已。

阮太后便細細詢問永康帝的身體,一寸寸撫摸過來,又細究病因病理,不時啜泣一番。阿墨見她悲傷難禁,想了想,便令人去將阿虯和阿圓帶來拜見祖母。別人還可,阮太后一見阿虯,便如得了稀世珍寶一般,愛之重之,連悲傷都忘記了,阿虯向來任性使氣,乖張慣了的,只在父皇母后面前不敢放肆,此時有祖母在側,便也稍稍放肆,不久便呼喝宮女,令永康帝不悅,轉而想到日前馮璋入宮請安時,帶了豐隆來,那孩子年紀雖小,行事最是穩重,進退有則,舉止從容,心中不由得一痛。

阮太后卻對着稚童的稍微放肆未曾在意,反而更覺可愛可親。阿圓見祖母只是將弟弟擁在懷中百般寵愛,便有些悻悻,好在她一向得到父皇母后的愛寵,並無與弟弟爭寵之意,何況阮太后憔悴支離,手腕細弱如枯枝,皮膚粗糙如樹皮,那種撫摸想來也未必舒服,所以阿圓便依着母親坐下,只乖乖地聽祖母與父親說話。

阿墨自是不把阮太后偏疼阿虯之事放在心上,她喚來兩個孩子,原本只爲讓阮太后不必一味傷感落淚,令人不快而已。見阮太后見了阿虯便心情好轉,倒也樂得看她們祖孫享受片刻的天倫之樂。

然而這樣的快樂時光並不久長,阮太后是出家人,按例不能留宿宮中,這麼多年以來,阮太后最是嚴守宮規,如今見皇帝已經漸趨康復,又與心愛的孫兒盤桓了半日,便心滿意足地出宮去了。

阿虯不捨,拉住祖母不讓離開,又說道:“皇祖母爲甚麼不能跟我們住在一起?還有明珠姊姊,爲甚麼也不常進宮來?我要皇祖母,我要明珠姊姊。”他這樣童言無忌,卻讓殿中的幾人陷入了難堪的沉默。

眼見永康帝的臉色沉鬱下來,阿虯也不由得怕了,便往阿墨的身後躲,阿墨這次卻沒有護持着他,只淡淡地命乳母帶他和阿圓回內宮去,勿要打擾父皇的養靜。阿虯不敢再抗聲,只得抹着眼淚,心有不甘地被阿圓給拉走了。

阿墨知阮太后必有一番說辭,她不欲讓永康帝爲難,便自己親來送阮太后出宮。此舉正中阮太后下懷,她便又百般叮嚀了永康帝一番,才攜了阿墨的手,緩緩向宮門走去。

等離着祈年殿遠了,阿墨便不經意向身後掃一眼,隨侍的宮人們便很有眼色地退避開幾十步遠,讓這一對婆媳說說私房話。

自從那個深秋的月夜,阿墨懷抱着嬰兒登船離去之後,她們就幾乎再也沒有私下裏交談過,阮太后在那一夜之後,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獻給了佛祖,如今,阿墨想,她似乎又從那種滅頂的打擊和愧疚中恢復過來了。

阮太后輕聲說道:“我想我時日不多了。”阿墨便是猜測到阮太后想說的話語,也未料到是這樣開場的,不由得一愣。阮太后卻沒有給她留出說些蒼白安慰話語的時間,接着說道:“只是明珠有些費安排。”話不在多,點到即可。阿墨已經明白,她的頭生子,沒有在宮中養大,放在阮太后那裏,可以勉強說是爲了替帝后盡孝,爲給太后解悶,等阮太后逝去,便沒有藉口讓帝國的公主流落佛寺,那勢必引起物議。

想到這樣,阿墨笑道:“明珠是我的女兒,若是沒有太后依靠,自然是接回宮中教養,太后無需憂心。”阮太后點頭:“這樣最好,只是……還有瑤光……”是了,還有那個阮才人,這麼多年,阿墨已經把她給忘懷了。

阿墨正在默默回憶那瑤光是個何等樣的女子,一時並未答話,阮太后卻有些心虛,道:“其實她倒是不打緊,這些年在我身邊,佛法也參悟了些,等我不在了,很可以捨身出家,爲皇家祈福——只是,她是看護着明珠長大的,我年老體衰,精力不濟,雖說明珠在我身邊長大,其實還是瑤光親力親爲的多些,明珠也只親近信任她一人。我耽心若是明珠回宮,身邊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小小的年紀,未免可憐。她本就身有殘疾,若是性情上再有瑕疵,未免被人恥笑了去——她以後是要嫁給豐隆的……”

阮太后這樣絮絮地說着,阿墨已經明白其意,便笑道:“阮才人並不是有甚麼過失,被罰出宮的,原本是代替陛下向太后盡孝,這些年也甚是安靜勤謹,不但無過,而且有功,爲何不能回宮呢?太后放心,自然是不會把她和明珠分開的——有她照顧明珠,我也可以少操些心呢。”

阮太后聞言才略略放心,閉目合掌輕輕誦了佛號,道:“如此,我便一無牽掛了。”她並不拜託阿墨照顧維康,雖然阿墨知道維康纔是她心頭唯一的牽掛。

入秋後,阮太后便在大悲寺無疾而終,她生前已經捨身出家,身後也留下遺言,諸事簡單,只是永康帝未免哀痛不已,原本身體就未曾痊癒,越發添了病症。阿墨知太后看破紅塵若許年,便令禮部按制辦理阮太后的喪事,不必事事勞煩皇帝。就連朝政,也俱都不令讓永康帝勞心,她命有司各司其職,大事自己來處理,漸漸熟悉政務,朝廷官員的任免系由皇后,一言興之,一念廢之,再加上大將軍府的鼎力支持,朝廷上逐漸形成帝黨與後黨之爭,而阿墨與維康尚渾然不知。

阮太后出殯後,阿墨令明珠代替帝后在陵前守孝八十一天,孝期結束之後,她便派人將明珠和阮才人一起接回宮中,依舊安置在玉衡宮中。此時距瑤光離宮已經將近八年,物是人非,她難免感慨系之。然而八年的時光,也讓瑤光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成長爲世事洞明的少婦,她深知永康帝一心皆繫於阿墨,自己心中便不起絲毫漣漪,即使還宮之後,與永康帝養病的祈年殿近在咫尺,她也從來不去做送食送衣的無益之舉,倒令宮人們高看了她一眼。阿墨也並不難爲她,只是不掛心而已,永康帝更是連她這個人都想不起來了。她深知只有明珠纔是她的終身依靠,故此越發悉心照顧,比在大悲寺時更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沒有人想起給瑤光擡一下位份,故此她還是個才人,她深知自己身份低微,也不敢住在玉衡宮的正殿,正好明珠不肯與她分離,她便將明珠安置在正殿,自己住在側殿,每日只待明珠就寢,她纔回自己的下處安歇。

沒有了太后,阮家又很是蕭條敗落,她本是無依無靠的了,誰知因爲善待明珠,便令大將軍府另眼相看,只那辛夷,便是每次年節賀禮,從來未曾少了她的一份,平時入宮請安,也必是要到玉衡宮裏看視明珠,也與她盤桓一陣,送的禮物雖不敢與皇后並肩,也很是豐厚,宮人們誰都不敢小看了她,反而比從前過得要安適得多。

阿墨皆不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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