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鳳兮鳳兮 > 第31章 三一、與子同袍

第31章 三一、與子同袍

目錄

三一、與子同袍

阮才人的還宮,並沒有牽動阿墨的心神,甚至比不上明珠的還宮。對於這個名義上的女兒,阿墨總感到有些難以消除的隔閡。理智上她明白明珠是無辜的,並且自幼體弱,更需照拂,然而感情上,看到明珠,就難免想到那個令她肝腸寸斷的月夜。故此雖然明珠回到了太極宮,阿墨依舊以她體弱爲藉口,很少傳召,她是不欲這個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出現呢。

說來奇怪,明珠能夠激起她那麼強烈的反應,豐隆卻不會。阿墨並不排斥見到豐隆,也不盼望,她似乎只當豐隆是自己兄長的嫡子,淡淡的喜悅,淺淺的照拂,她所有的母愛都傾注到了阿圓和阿虯的身上。

阿圓和阿虯倒是很喜歡自己的長姊,雖然明珠很少出現在祈年殿,但是阿墨也並不禁止孩子們在一起玩耍,所以隔三差五,阿圓或者阿虯,會出現在玉衡宮,小孩子沒有心機,三個孩子很快便熟識和親密起來了,阮才人自然是樂見其成,並且想方設法來招待小公主和小皇子,她本心細手巧,善作糕點,自然就籠絡住了三個孩子。

這些事,阿墨是知道的,然而並不放在心上。瑤光似乎沒有甚麼需要她特別提防的地方,何況如今她的主要精力,不在於養育子女,而是把持朝政。

是的,自從永康帝臥病在祈年殿,朝政便收攏在了阿墨的手中。阿墨的心思細膩,能夠覺察出大臣們竭力隱藏在冠冕堂皇的話語後面的私心,並且善加利用。她很少走入民間,一生都是生活在綺羅叢中,自然不像永康帝那樣關心生民的疾苦,可也因此她在推行政令時,便更少顧忌,反而容易上通下達。

總之,在皇后的治下,南朝依舊蒸蒸日上,國力日強。而秋收後,北靖遭遇了百年未遇的大災,莊稼顆粒無收,俗話說,民以食爲天,無食則人心離散,越來越多的災民開始拖家帶口,逃離北靖。然而南北之間有長江天塹,災民們一葦難渡,不得不向西入蜀求食,西蜀雖稱天府之國,見到這麼多饑民,擔憂日久生事,便封閉了棧道,於是災民轉而從長江上游的支流渡江,希求在南朝得安身立命之所。路險浪急,舟船不敷使用,難免死傷,等好容易到了南朝邊境時,已經是十不存一,原先的彪悍之氣蕩然無存。

消息傳到宮中,永康帝雖在病中,聽說那種種慘狀,也甚是憐憫,便命就地安置救濟。馮璋爲首的部分大臣卻以爲這些人此時窮困潦倒,只求一飽,日久難免生事,不如封鎖邊境,任其自生自滅。這樣爭執不下,抉擇權便歸於阿墨了。

阿墨對此事,卻有另一番見解。她對羣臣言道,饑民求食,不可不救,也不可救徹。不救有幹天和,永康帝也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救徹則人心難測,倒戈相向的事情,在北朝並非罕事。故此,她在邊境多派兵力,創建幾個大的災民安置點,卻將其父母夫妻子女分開安置,不從者立刻趕出邊境,從者便只能嚴守規矩,爲着親人的安全,不敢少有反抗和不滿。

馮璋連連稱妙,便去安排施行,永康帝聽了,卻覺得心中發涼,以爲非仁者所爲。然而他如今病着,每日裏昏昏沉沉,能夠打起精神與人交談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故此無法主政。而阿墨的意見,不論是甚麼,他都是不忍心也不能夠反駁的,所以邊境災民之事便照着皇后的意思處理。雖然有迂腐的儒臣提出了反對意見,然而嚴拘災民的政策很快就被證明是正確的。

不久便陸續傳出,經由沙漠和棧道到了西蜀、高原、平沙等地的北靖災民,稍微安頓之後,便桀驁不馴起來,北靖人素來尚武好鬥,尤其聚集而居,與當地居民難免有些微的爭執,他們往往一擁而上,不肯令同鄉喫虧。當地百姓不敢觸犯,高原等地的朝廷也採取綏靖政策,生恐給了北靖口實,開啓了戰端。故此除了南朝,各地都不安生,南朝人這才明白皇后的遠慮深謀,阿墨在朝野的地位漸趨穩固。

非但如此,因爲南朝與西蜀有姻親之好,西蜀皇后便是阿墨的同父異母之妹,故此阿墨格外關照,派了一軍入蜀,將作亂的北靖災民盡皆剿滅,擺明了不打算與北靖善了。如今南北局勢已經不同於往日,南朝靠着這十幾年的貿易,民殷國富,實力已經遠在北靖之上,北朝已經無法與南朝抗衡,故此雖然在西蜀吃了啞巴虧,也只得是派使者撂下狠話,並沒有刀兵相向。

深秋的時候,北靖的局勢已然嚴峻,除了都城之外的地區已經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北靖王再怎麼驕傲,也不能讓百姓喫風喝沙,故此開始向六國借糧。所謂借,其實就是要,西蜀和千島依仗着地利,只稱自己國中已有災情,無糧可借,那高原與平沙在北靖的西北,旱災比之北靖還要嚴重,只是原本國弱民貧,人口稀少,此時也沒有多少餘糧讓北靖搜刮,最終能救北靖的,也就只有南朝了。

立冬日,北靖王赫連昊帶領使團,親自赴南都借糧。這是赫連昊二十多年人生中最憋屈的一次經歷了,他從未低首折腰向人,此時也不得不向今生宿敵求情了。只是他心中隱隱的卻還有着一絲期盼,那就是藉此行可以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兒了。

南泰朝廷此時也舉行朝會,大議此事。阿墨以爲在優厚的條件之下,將歷年所積沉谷借貸給北朝,既更新了糧食儲備,又可以換取北朝的馬匹和牛羊,並逼迫赫連氏開放沿江的通商口岸,貿易是南朝的立國之本,而北朝則不善經營,長此以往,此消彼長,南朝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衆臣都認爲皇后深謀遠慮。

馮璋卻不打算如此輕易放過赫連昊。在朝議中,他舊事重提,又說起當年故大將軍馮翼被奸賊所戕,且北靖收留了嫌犯之事,要求必須交出戕殺馮翼夫婦的嫌犯,赫連昊君臣纔可以過江入南都。阿墨想了想,同意了他的提議。然後當她回到後宮,將此事告知永康帝時,永康帝的沉默讓事情變得有些撲朔迷離。

阿墨有些疑惑地問道:“難道此事有甚麼難言之隱,不可觸及嗎?”永康帝蒼白着臉,淡淡笑道:“怎會?大將軍此議,可謂一舉數得。”阿墨沒有問那“數得”都有哪些,近來她感到自己與維康的隔閡日深,難道再恩愛的夫妻也有些不足爲人所道的隱憂嗎?

冬至日,北靖君臣到達南都,永康帝尚未能臨朝聽政,阿墨垂簾於太極宮勤政殿,接見赫連昊。北朝人都穿着出着風毛的裘衣,在峨冠博帶的南朝宮廷中,顯得粗獷而嗆俗。阿墨通過珠簾看到爲首的赫連昊在不停地揩拭額頭,不由得抿嘴一笑——她之前特意吩咐下去,將大殿的地龍生起火來,雖然一絲煙火都不見,大殿裏卻溫暖如春,讓穿着厚重外衣的北人出盡洋相,卻是不露絲毫痕跡。

赫連昊的眼神中隱隱閃爍着怒氣,他隔着重簾,卻是看不到阿墨,只能聽到她清朗的話語,一如從前,心中不由得焦躁起來。然而他又哪裏是讓人隨意擺佈的小兒,早已備好了殺手鐧。由馮璋代行過國禮之後,赫連昊便一揮手,讓從人牽過一人,哼道:“馮大將軍,這個就是你要的人。”只見一個獐頭鼠目、瑟瑟發抖的老頭被捆做一團,丟在殿中,馮璋卻是認得,正是府中從前的金匠。

赫連昊笑道:“據說已故馮大將軍一世英雄,卻死於此小人之手,真是令人扼腕痛惜。”馮璋盯視着地上的人,眼中冒出火來,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本府正要好好算一下這筆賬。”

馮璋的意思,是要當場審問此人,揪出背後的主謀,赫連昊冷笑着將雙臂交叉在胸前,冷眼旁觀。就在馮璋要對那金匠動刑的時候,阿墨說話了:“跳樑小醜,見利忘義之輩,何言可信?大將軍莫要聽他一面之詞,此人不過是希圖着胡攀亂咬,妄求活命罷了。不如推出午門外斬首,然後用他的首級祭奠已故大將軍。”

馮璋轉瞬之間,已經明瞭了阿墨的意思,心知自己幾乎上了赫連昊的當,便瞪他一眼,揮手令金刀侍衛將金匠拖了出去。赫連昊向上座施了一禮,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阿墨冷冷應答:“國主戲言。”

曾經南朝只是名義上的天子,北靖若干年來與南朝平起平坐,並不肯承認南朝皇室的正統地位,然而如今天災人禍之下,不得不折腰向人,甚至只以國主相稱,而不以王爵待之。

然而赫連昊究竟是灑脫之人,拿得起也放得下,立刻躬身回覆道:“不敢在皇后面前放肆。”看來他也不再是那個張揚恣肆的少年了,懂得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