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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三、癡人之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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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癡人之心

“哦,阿墨……”

阿墨的手尚未觸碰到永康帝的額頭,他卻突然發出呢喃之聲,那是來自於靈魂深處的呼喚,讓阿墨已經變冷的心忽的湧出了一股熱泉。

若是你不是這樣癡情,該有多好啊;若是你不是這樣殘忍,該有多好啊;若是我們從來沒有相逢,該有多好啊……其實你本不必對我這麼好的,那樣也許我會更加幸福……

想到“幸福”二字,阿墨忍不住落下淚來。這是多麼奢侈的兩個字呀,在這宮裏,在這天下,最最尊貴的兩個人,卻還是得不到幸福。阿墨的淚水如同一串串珍珠般,止不住的滑落下來,落到了永康帝的手上。

永康帝一動,便醒了。昨夜殘留的痛楚像閃電般從他的身體裏劃過,他不由得瑟縮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抵禦那突如其來的劇痛。此時阿墨卻抓住他的手,於是他知道阿墨終究還是來了,他還知道方纔阿墨的淚水落到了他的手背上,這讓他心中一陣狂喜,劇痛倏忽而逝。

“阿墨……”他又一次呢喃着這個世上最美的兩個字,一邊把阿墨的纖手握到自己的手中,舉到自己的脣邊,印下一個輕輕的印記。阿墨沒有收回自己的手,她只是輕輕用手指拂着永康帝有些乾裂的脣,輕輕問道:“陛下,身子還疼嗎?”

永康帝又感到一陣狂喜的閃電擊中了自己,他的阿墨,終究還是回到了他的身邊,沒有拋下他一個人,如今在這世上,他也只有她了。

他是那樣渴望着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把那溫暖的身體拉到自己的身邊,阿墨順從地依偎到他的身邊,他還很虛弱,不能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這樣的肌膚相親,已經讓他有些眩暈,阿墨輕輕撫摸着他的臉,撫平他額頭的皺紋,還有嘴角,還有眉梢,良久,他俯身想要吻她,阿墨卻笑着躲開了:“不,陛下,這會兒不行的,陛下該喝藥了。”

永康帝微微喘息着說道:“你便是我的藥,我還喝甚麼藥呢?我的病只有你能治……”阿墨到底心軟了,她想,他還病着呢,推開他倒也容易,只是難免別生事端,倒不如依從着他,便都好了。至於以後怎麼辦,她總有時間去想,總歸會有辦法的。

殿外的雪,一層又一層,覆蓋了庭院和窗欞,鳴鸞和穆祥卻把所有灑掃的宮人都趕了出去,天光是越來越亮,殿內殿外靜謐得如同深夜,就連鳥鳴聲都止息了。不知過了多久,穆祥聽到阿墨的聲音,讓把永康帝的藥給端進去,他連忙應是,藥碗還放在暖盒裏頭備着呢,穆祥勤勤謹謹地端着托盤進去,鳴鸞在殿外候着,無聲地透了一口氣,半天的烏雲終於散去了,她不知道那天邊的厚厚的雲層到底意味着甚麼,會不會不知甚麼時候就又捲土重來。

永康帝忽然病重,又忽然痊癒,在朝野引起了一番慌亂和猜測,但是沒有人敢於議論皇家的是非,故此表面上臣民們俱都歡天喜地,慶祝皇帝的康復。

不久之後,北靖君臣向南朝帝后辭行,並請求當面辭謝。永康帝本不欲見他,何況他的身體狀況也不合適接見外藩,但是阿墨卻說不妨一見,而永康帝是從來不會違拗阿墨的心意的。於是在祈年殿,北靖王赫連昊謁見了南朝帝后。

赫連昊是第一次進入內廷,本來按照禮制,南朝帝后應該在太極宮勤政殿接見他,在內廷不是正式的接見,對於北朝不夠尊重,但是赫連昊本來就不是恪守禮儀之人,自然不甚放在心上,再說,他滿心裏想進內廷看看,只是爲了感受一下阿墨的日常是怎麼度過的。

祈年殿依着太液池而建,飛檐巍峨,迴廊曲折,太液池中覆蓋白雪,茫茫一片,遠處池邊蘆葦上棲息着不知名的鳥羣,時翔時集。這裏與他慣常看到的北國的冬天迥乎不同,北國天蒼蒼野茫茫,而這裏,草木經冬不凋,移步換景,都如阿墨那讓他猜不透摸不着的心思……

永康帝選在祈年殿接見赫連昊,其實也是因爲大病初癒,不能承受正規的全套儀式的緣故,但是他沒有解釋,他相信赫連昊只能接受,也必須接受,經過他多年的經營策劃,南朝的國力已經遠遠超過北靖,以後的差距也只會越來越大。看着赫連昊魁梧的身形漸行漸近,永康帝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一聲——誰說北人彪悍,便可壓制南人?誰說野蠻會摧毀文明?這麼說的人,一定是沒有好好讀懂歷史,也沒有好好讀透人心。

永康帝轉頭看了看身邊危襟正坐的阿墨,阿墨今日沒有穿戴大禮服,然而也非是宮中閒居時的穿着,她穿了一件滿繡着鳳紋的玄色深衣,裏面是梅紅色的襯裙,頭上斜插着一隻丹鳳朝陽掛珠釵,真是雍容華貴,美得不可方物。

赫連昊進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形:阿墨端坐着,背後是一架泥金屏風,繪製着白雪紅梅,而永康帝卻只是青色氅衣,隨意地披着,他的眼中心裏只有阿墨,就連赫連昊拱手爲禮,都沒有讓他錯開視線。

赫連昊明白,時至今日,這個看似溫文的男人已經不再把任何敵人放在眼裏了。就如他低聲下氣求來的糧食,全是陳年稻米,他卻不能說出個“不”字,只能咬牙吞下這枚苦果。他只是不服氣,難道阿墨看重的便是他這種陰謀詭計嗎?爲甚麼不長刀快馬地痛快決一個勝負呢?

他看了看永康帝那羸弱的身形和蒼白的面容,無言地嚥了口唾沫。兩個男人都不說話,空氣中流淌着詭異的氣氛,阿墨恍若無事地開口,請赫連昊落座。永康帝也才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赫連昊,淡淡笑道:“多年不見,國主已經從一個魯莽少年變成沉穩男子了。”

赫連昊拱了拱手,說道:“託陛下的福,想不沉穩也不成。只是陛下怎麼變化如此之大,是我想不到的。想當初初見,陛下玉樹臨風,如今憔悴支離,恍若隔世。”殿中的侍從聞言皆變色,赫連昊哪裏畏懼,只挑釁地瞪了周圍一眼。

永康帝卻不以爲忤,輕輕笑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國主難道還沒有得到教訓嗎?”赫連昊爲之氣結,阿墨聽兩個人鬥口,至此不由得開顏一笑,一時間耀花了兩個男人的眼睛。

踐行宴就擺在了祈年殿的外殿大廳裏,永康帝見赫連昊的眼珠子咕嚕嚕地到處亂看,心知其意,便笑道:“國主若是對這宮室園林感興趣,想要在北國再建上一座,大可不必如此用心記憶,否則難免畫虎不成反類犬。朕可以送給國主宮室建築的圖紙,國主只管安坐。”他這是在嘲笑赫連昊歷年來仿照着南朝的樣式製作服飾珠寶,送給阿墨,如今又想學園林建築了,未免可憐可笑。

阿墨聽他談笑風生,聲音雖還有些氣短聲弱,但是談吐卻又有了那種久違的倜儻灑脫,就連神色也清朗了起來,不由得注目良久。赫連昊眼見兩人情意甚篤,不由得心中一痛。聯想到如今兩國的國勢,更是如鯁在喉。他知道自己今生恐怕是沒有機會得到阿墨了,從來也沒有得到過她的心,曾經有過機會得到她的身,如今就連這種機會也沒有了。

他是個實在人,定了定神,便決心將自己來時想要做的事做完,將想要說的話說出。只見赫連昊從前襟裏鄭重取出一物,侍衛中眼尖的已經發現那是一把短劍,不由得大聲調用起來。一時間殿上密密層層站滿了手持斧鉞的侍衛,赫連昊冷冷一哂,將手中短劍一把拍在案上。

“無妨,退下!”阿墨在這紛亂中,已經認出那把短劍正是當年在憩園時自己親手交給赫連昊的短劍,她揮了揮衣袖,命侍衛退出了大殿,然後問道:“你卻還一直留存着這把劍。”

赫連昊有些歎服阿墨的鎮定與決斷,應聲回答:“須臾不曾離身——只是這一次,是來還給皇后的。”阿墨挑眉:“爲何?”她有些笑謔地瞥了永康帝一眼,永康帝正襟危坐,不動聲色,只微微翹起的嘴角也露出一絲笑意,顯見得他也想起了憩園時阿墨將短劍交給赫連昊所做的約定:倘若有一天維康辜負了阿墨,就請赫連昊用此劍爲阿墨討還一個公道。

侍從躬身上前,將短劍雙手捧起,快步送到阿墨的面前。阿墨接過短劍,撫摸着吞口上面的明黃色琥珀,問道:“難道你不打算爲我守住那個約定了嗎?”

“不,是我想皇帝陛下是不會辜負娘娘的了,故此此劍我留着無益,今後相見無期,就將寶劍還給娘娘吧。”

阿墨心中頓起疑竇,這似乎不是赫連昊的性情,但是又似乎尋不到甚麼破綻。“如此……”她收下寶劍,置之坐席之上。

一直冷眼旁觀的永康帝此時突然發問:“不知國主可曾爲當年的事感到後悔?”阿墨心中一震,又想起了那個淒涼的夜、江上孤舟和那隻撫上自己腹部的薄繭的手,那個時刻赫連昊的確是可以擄走自己,那麼從此將自己深藏於禁地,供他一人享用。阿墨不知道永康帝問的是不是這件事,她不知道對於這件事他了解多少多深。

“後悔!”赫連昊一點兒也不遲疑地回答。阿墨心中又是一涼,原來自己與他的情分淺薄至此呀。

赫連昊接着說道:“從那時起,我每時每刻都後悔,後悔沒有給阿墨一個承諾,承諾今生今世只她一個,承諾爲她放棄北靖王位,帶她遠走天涯。”侍從中有人斷喝:“放肆!皇后閨名可是你可以稱呼的?”

赫連昊渾不理睬,轉向阿墨問道:“若是那時我這麼回答你,你會跟我走嗎?”阿墨沉思着,當時當地,自己的心還都在維康身上,用短劍來搪塞赫連昊不過權宜之計,當時當地,他若這樣回答,自己會感動,然而……

她不欲欺瞞赫連昊,坦然回答:“遠走天涯……那樣的生活不太適合我。”赫連昊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淚都出來了,心裏卻突然感到一陣痛快,阿墨對他究竟是一直誠實相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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